鳥人的山野書房

我喜歡的作者們,大約可以分成兩種類型。一種耽溺於書房,擅寫時光幽微的細節,以精準的詞彙描述都市、回憶和夢境。另一種作者,卻總是踏足戶外,他們愛好冒險,總是隨手就拋出許多令人迷惑的鄉野傳奇,總是懂得辨認那些奇花異草,也拙於人情世故。也許我打從心底更嚮往那種遊走於都市和山野之間的人。比如說,80年代因為寫了許多有關雀鳥的書,而被稱為「鳥人」的劉克襄,那種望去窗外皆是創作題材的生活,山野即是他的書房。

幾年前曾在台灣和劉克襄有一面之緣,那是作家群聚的一個會場,而我毫無困難地就認出劉克襄。那時我們同台領獎,而他幾乎不論場合地穿著卡其色登山服,總是一副隨時準備走出城市的打扮。記得馬家輝曾經在部落格寫過,他有一次在香港約了劉克襄碰面,只見他身穿綠衣綠褲,像剛打從山上下來。而劉克襄手裡端著一個小小的塑膠碗,裡頭是他剛從獅子山上摘來的一堆山稔,笑咪咪地遞過來,說:「老馬,你吃過嗎?很不錯啊。」甫到香港兩個星期,他已經爬了香港的六座山。

這樣一個親近大自然的作家,寫鳥、寫鯨魚、寫野狗、寫古道、寫小鎮,還寫蔬果。《失落的蔬果》這本書收錄的便是他這七、八年來晃蕩於台灣各個小鎮以及平時逛菜市場時,重新認識各種蔬果的的經驗。書裡每則文章都配上了一幅插圖。我很喜歡《失落的蔬果》裡面的素描,劉克襄手繪蔬菜和果實,有一種樸拙和認真,和坊間的飲食文學書比起來,這本書多了親近綠色的恬淡。有一次記者問他,為什麼不用拍照的方式?他說,將這些蔬菜畫過一次,比較有感情,畫完就把那些蔬菜炒了吃。

我讀劉克襄的小說總會連帶想起他隱沒山野的身影。我尤其喜歡他的小說《風鳥皮諾查》。劉克襄以鳥擬人化,皮諾查迎風追尋理想中的英雄「黑形」,完成了尋找自我的過程。這樣的主題在成長小說裡屢見不鮮,然而我們追隨劉克襄仰望的眼光,卻看見了鳥類的遷徙過程,甚至它們的生存哲學,看見了天空之上的傳奇故事。劉克襄最近的小說作品《永遠的信天翁》也是寫鳥。海洋上的飄泊者,飛行世界裡羽翼最長,飛行距離最遙遠的信天翁。他以文字帶我們走上了信天翁一生中最重要也最神祕的飛行旅程。

「鳥人」劉克襄寫天空之鳥,也寫街邊的野狗。《野狗之丘》少有的以現代城市為背景,也格外令人感到切身之痛。十多年前,劉克襄選擇了一條尋常的城市巷子,以觀察野生動物的方式,寫下了12隻都市野狗六百多天的生活內容。他細膩地描繪它們的顛沛流離,相濡以沫,乃至相互親愛,勇敢求生的故事,越多的細節就越令人看得心碎。我看完《野狗之丘》而久久不能釋懷的是,我們看去城市裡任由自生自滅的骯髒野狗,原來也有不同的歷練和個性,我們如何能再輕視那些生命?飛鳥也許離我們很遙遠,野狗卻是我們的生活。

也許,劉克襄真正想告訴我們的是,現在就走出房間去看一看,真正的書房應該是在門牆的外面,那裡總有讀不完的冒險和故事。

(原載:馬來西亞版MensUno.十二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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