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每一部小說的魔術

什麼是魔術時刻(Magic Hour)?小說家蘇偉貞對這個電影術語有這樣的解釋:白天結束快要進入黑夜前,有一段過渡的時光,天色明暗分際曖昧,大概只有七八分鐘光景,叫作狼狗時光。這個時候拍電影,用鏡頭捕捉那一閃即逝的畫面,必須要快速搶拍。這樣的時候拍下來的是物體稜線清楚,看上去卻有夜晚朦朧美的感覺。


在這短短的幾分鐘時間,得以捕捉關於人與人之間難以定位的生命情境。


關於時間,愛因斯坦曾經在解釋他的相對論的時候,給了我們一個相當貼切而有趣的例子:「假如你跟一個漂亮的女孩並肩坐在一起兩小時,你會以為只過了兩分鐘;假如你在一熱火爐旁坐上兩分鐘,就會覺得好像過了兩小時。」


時光無限延長如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時光瞬間流逝如馬奎思的《百年孤寂》。所有的小說背後也許都有一個相同的主題,那就是「時間」。或者說,所有的小說家都有將現實時間減慢而至停止的能力,像高超的魔術師那樣,用文字把一刻情境凝固,用文字召喚過往。比如說蘇偉貞的《時光隊伍》,一本悼念之書。至親之人由遷徙、患病到離世,這段人生細節被小說家放慢、凝視。小說家的丈夫以小說虛構人物的形象返魂,倒數計時,重活一回。「在追憶之瞬才啟動流光似水。」我們在被寬容的時間,得以向至愛的人告別。


時差是最詩意也最遙遠的距離。因為時差,我們的時間從此是不同的了,從此不停地追趕。「你那裡現在是什麼時間?」 我很喜歡《時光隊伍》裡頭有一個題為「時差」的篇章。生和死,是小說家和已逝丈夫的時差。讀完蘇偉貞的《時光隊伍》,也許我們才會知道,原來只要拼湊出愛情所有的繁複細節,愛情就會超越死亡。


那麼,為什麼還是忍不住一次一次要把時間按停?為什麼還要重新審視過往流逝的悲傷和愛?香港小說家董啟章在《時間繁史.啞瓷之光》這部小說裡給我們的回應是:「時間彷彿停頓,我們留下來,不斷尋找答案。」


董啟章曾經在《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以無比懷念的筆觸描繪了流失在舊時光裡的香港的細微末節。在《時間繁史.啞瓷之光》裡頭,有一位永恆的十七歲少女維真尼亞。匆匆的光陰過去,她的青春猶如照片一樣被定格在那裡,讓她保有不老的軀殼,身旁的光和影彷彿是她的玩伴,在她旁邊不斷地嬉遊。圖書館的安靜生活裡,維真尼亞沉睡著,也甦醒著,恍若一個明亮的隱喻。


這是一本詮釋時間如百科全書一樣的極長篇小說。在時間的多重象限裡,我們經驗了互相重疊和抵觸的歷史,不斷往返循環。董啟章的小說世界包羅物理、天文、生物學,企圖宏大使人驚嘆,六十萬字的時間之旅,其厚度使人望而生畏,卻忍不住一再翻閱。


「記得我告訴妳的魔術時刻嗎?妳永遠可使用這個手法捕捉我們之間隱藏的感情。」


時間是每一部小說的魔術,我們如台下觀眾,屏息等待時間洪流底下閃爍光點的的魔術時刻。人生的很多模糊不清或斬釘截鐵都在這短促時光裡,被看清楚或被寬恕。



(原載:馬來西亞版MensUno.十一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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