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1997年

總會有些提問要讓你恍惚一陣,比如說:“1997那年的夏天,你都在幹什麼?”他們這麼問你的時候,你都要托著頭想好久。漸漸就好像陷入了一種無比緩慢卻精細的翻找之中。通常是在眾人喝了點酒正互相開著玩笑那樣的氛圍,他們並不等待你持續沉默,就會起哄著給你一些提示:“阿魯,你不記得了嗎?那年啊,我們不是一起在電視機前看香港回歸的嗎?。”


然而更多的時候,他們只是覺得“阿魯他竟然完全忘記了那年夏天所有事物”這樣的事,其實是有點兒荒謬且怪誕的。他們總是要拿來當成笑話,彷彿這樣就可以讓原來的荒謬怪誕,在刻意誇張的大笑之中,看起來不那麼明顯突兀。


是啊。1997年的夏天,阿魯你都在幹什麼呢?在你離開的那段日子,我獨自翻找著被你遺棄在房間裡的那些零碎起皺的紙條、車票背面、撕下來的日曆、餐巾紙……你細瑣地在所有紙張的空白處留下了許多的文字,鉅細靡遺地描述著你從學校走到暗暗髒髒的男七舍的那段路程(從師大夜市、古亭國小、電信大樓、公館、一直走到台大門口……)。


你記下了一個蹲在溝渠旁邊的身影。一隻流浪狗在垃圾桶裡找食物,遠一點的景物是辛亥路上的那些層層疊疊的墳墓。你記下了他們曾經對你說過的,有人曾經在這幢宿舍裡澆汽油自焚的故事。而你重覆聆聽Radiohead的《Pablo Honey》。累了就躺在因為邊角翹了而無法完好併在一起的陳舊的組合地毯上。彷彿沒有人開燈。(文字裡沒有提起。)也不知道其他的人去了哪裡。(文字裡沒有提起。)


似乎一早就已經預知了有一天,你會突然永遠地失去那年夏天的所有記憶。你努力地想把所有的細節都保留下來,可是如今這些字句卻彷如復活節島上凋零的巨石像,只是沉默地恆常面向一個未知的遠方。


只有我還記得1997年,香港回歸的那一天;煙火在男七福利社的電視上燦爛開放,他們皆安靜地圍坐在那裡抬頭仰望。你其實並沒有湊在人群裡看一場過份粉飾的慶典。你只是買了一個肉鬆麵包和一包統一奶茶就走進隔壁幽暗且發出霉味的放映間裡,任由無聊噁爛不已的電影情節在你的臉上閃過覆又暗去。而我那時就坐在你旁邊的座位,一直到第二部電影結束,我們仍然什麼話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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