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的姿勢

小時候的夢,好像都是自己一個人在慌張逃跑的情景。跑呀跑呀,跑到了夢的最末端,突然就會踩空失重,跌落懸崖。總是在要墜地的那一剎那,就驚醒過來。夜闇之中,心有餘悸地轉身緊抱著床邊還在酣睡的媽媽。媽媽只是輕拍一拍我的背,喃喃地問了什麼,依然沒有睜眼醒來。為什麼會對這樣悠遠的夢,竟然如此清晰地記著了呢?那奔跑的畫面,彷如預示了我在許多年之後,對現狀極易不安,旋即又想要慌張逃亡的姿勢。


我總是羨慕我的朋友芹和她的愛人,可以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異國,住在一間小木屋裡。(芹總笑著說那木屋裡有一個討人厭的白螞蟻窩,夜裡還有碩大的蜥蝪吱聲叫嚷。)在那遠方的小島,他們每天早上必須要花十分鐘爬一小段山坡,穿過樹林到島的另一端工作,然後要到黃昏才回來。每次芹悠閒地向我們說起那些遠方生活的尋常瑣事,總是要讓我在心裡默默真切地羨慕他們。那並不是因為愛情的浪漫或悠閒緩慢那樣軟糖般的字眼,而是他們,終於走到了夢裡頭的目的地。


而我,總是會在墜地的那一剎那就驚醒過來。


後來我沉迷於夢的撰寫,後來我沉迷於荒謬不已的虛構的情境和假象般的人物。(那些虛造出來的情節、那些以奇怪形狀存在的時間之屋、那一條沒有名字的長街……)在堆積的各種隱喻之中,彷彿看到了自己只是為了執意想逃去一個一生都沒去過的地方,而就在狹小的房間裡,一字一句地插滿了一個又一個高聳的路標。


我總是會因此想起了那年我的哥兒們在台北的幽暗酒館裡高唱國際歌的情景。那當然是有一點滑稽而諷刺的。我是說我們一群其實只是週末沒事幹的大學生,在充滿布爾喬亞情調的酒館裡唱國際歌這樣的事。然而我們也只是荒腔走調地在亂唱吧了。(國際歌的版本還是唐朝樂團的搖滾版呢。)像是故意要躲避那些巨大而困難的什麼,我們肆意地把門內的情景偽造成夢境相彷的虛浮和歡樂,在那裡頭玩鬧胡扯醉倒嘔吐。


竟是那樣怪異的姿勢啊。


 


(這是舊作〈逃亡〉的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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