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特納雄耐爾

(附註:“英特納雄耐爾”是30年代詩人郭沫若對英文“International”一字的中譯。)

你知道嗎,在讀著王安憶向陳映真致意的那篇《英特納雄耐爾》的時候,我想起的不是一個備受尊敬的作家那年老而魁偉的身影,卻竟然是我們那年在台北的酒館裡高唱這首歌的情景。這當然是有一點滑稽而諷刺的,我是說那時我們確然只是一群在週末百無聊賴的大學生,聚集在充滿布爾喬亞情調的酒館裡,大聲的唱著國際歌,興奮得都啞了嗓音、粗紅了脖子這樣的事。

“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要為真理而鬥爭﹨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奴隸們起來起來……”

可是那樣的時代(我們的時代咧),我們似乎錯過的已經太多。好像再也沒有什麼事是你必須要去流血爭取和對抗的了。然而我們卻還別扭地操著從哲學系的人渣朋友那裡學來的幾個“有點左”的字眼,傳閱幾本擺在誠品書店裡還賣得真有點兒貴的馬克思,彷彿這樣才能站在群眾的另一邊,那麼孤立而寂寞地走向被人遺忘的邊緣。然而我們也只是荒腔走調地在亂唱吧了(國際歌的版本還是唐朝樂團的那個搖滾版呢)——像是躲在那些壯碩偉岸的身影背後,我們在巨大的影子底下任意地玩鬧胡扯醉倒嘔吐……

我記得在有一年的文藝營裡,陳映真說起了一個故事:有一次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社會主義的信徒們(包括了他自己)聚集在遙遠異鄉的一間小酒館裡。他們因為彼此語言之不通而各自低頭喝著悶酒,後來不知是誰起了個頭,悠悠唱起了那首國際歌;那些理想時代的遺族們,像是心底的什麼被召喚了,一個一個跟著站起來高唱各自語言的國際歌,一首歌還沒唱完,每個人都已淚流滿腮。

“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

然而我們怎麼去體會當時的氛圍呢?時光僅留下了一些破碎的字眼和模糊發黃的照片予我們。像是一道巨大的門已悄然關上,一開始我們仍臉貼著門縫或摳著鑰匙孔一心想要窺探裡頭的什麼,後來我們漸漸學會了以各種戲謔的語氣嘲弄所有偉大的事物——那些落伍者,他們媽的理想國烏托邦,我們從來從來都沒見到過。我們像是被隔阻在大門外的頑童,用力地踢門比著中指罵粗口,以掩飾我們無比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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