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給下一個世代的歌聲

文:龔萬輝

「搖滾樂看似熱鬧,實則無處不浸透著寂寞。那撼動了整個世代的、真正了不起的搖滾樂,便是找到了那條紐帶,把千千萬萬人的寂寞和蕭條,串織在一塊兒。」

讀到馬世芳在《地下鄉愁藍調》裡寫的這段文字,我總是會想起大學時代有段日子,成日沉迷在六十年代的西洋音樂之中。Beatles、Bob Dylan、Velvet Underground、The Doors、The Beach Boys……以及成為永恆傳奇的早逝吉他手Jimi Hendrix,聽他彈奏暴力版的美國國歌幾乎把我的電腦小喇叭震壞。我的廿世紀之末,就天天這樣打開老搖滾,想像那年代無悔青春的燃燒,愛與和平;借用上一代的音樂,讓自己稍稍得到了面對困頓現實的勇氣。

我們終究來不及趕上那熱鬧紛擾又寂寞的年代。文字無法描述音樂,卻只有文字可以成為記載。那些青春與時間是真的消失了,而只有文字留住了它。馬世芳的《地下鄉愁藍調》就代表著對過去美好日子的鄉愁。馬世芳對七十年代李雙澤、胡德夫民歌世代的崛起與台灣抗議風潮如數家珍。他用一種溫柔的筆調,勾勒六七十年代的西洋搖滾樂和台灣民歌手,像對著鏡子一樣,也在字裡行間輕描出自己的青春:「離大學聯考還有193天的冬夜,我第一次走進那間叫做AC/DC的酒吧,聽DJ放著Doors的歌,並且喝下了生平第一杯啤酒……」

這本企圖以文字定格音樂時光的散文集,成為我最珍惜的一本書。當馬世芳像說一個童話故事那樣敘述一個搖滾樂團如何唱垮捷克共產政權,當他描述他和好朋友為了紀念John Lennon逝世十二週年,自印了一大堆海報,兩個人一起在校園裡貼傳單卻被校務人員跑出來阻止的情景,我總是心有悸動,想把些封塵的老搖滾樂好好再放一遍。

如果《地下鄉愁藍調》裡的溫柔故事可以讓你動容,那麼做為一個搖滾樂迷,Bob Dylan的自傳《搖滾記》和張鐵志的《聲音與憤怒:搖滾樂可以改變世界嗎?》也許就像是對那個偉大時代的再一次回望和告別。

記憶中的景象,做為六十年代搖滾旗手的Bob Dylan,總還停留在20幾歲的樣子,穿著格子毛衣,貼住麥克風悲天憫人地唱歌。Bob Dylan在樂壇上安然走過四十年,如今仍然保持著旺盛之創作力。他在自傳《搖滾記》中,回顧了人生幾個重大轉折。在傷逝的情懷裡追記往事,寫他欣賞的樂手。在這本書裡,他永遠是個「以淚水朦朧的雙眼凝視灰霧的民謠歌手,譜寫著幾首漂浮在發光薄霧中的歌。」

Bob Dylan身處的六十年代,不僅是民謠搖滾樂向政治嗆聲的時代,也是爭取民權、反戰、提倡嬉皮烏托邦理想的時代。而張鐵志的提問即是:「搖滾樂能夠改變世界嗎?」透過搖滾樂歷史的爬梳,這本《聲音與憤怒》不斷提出疑問與探索。也許搖滾樂能改變的,只是一個人的信念與價值,而這也正是許多社會變遷的基礎。即使我們知道,這個世界依然充滿不公,卻也只有搖滾能給我們勇氣,不斷的提醒自己,這一切是可以改變的。

沒聽過Bob Dylan沒關係,甚至沒聽過Beatles也沒關係。那已經不是我們的年代,我們永遠都來不及參與,只有一些歌曲被時光篩過,留了下來,成為留給下一個世代的禮物。「搖滾樂看似熱鬧,實則無處不浸透著寂寞」,我們只須要記得當下的這些微光,這些燃燒至今留有餘溫的音樂與文字。


(原載:馬來西亞Mens Uno 四月號)


兩座城市,一百種生存的理由

在一座城市生活得夠久,就會不自覺對它有所依賴。周末的咖啡館、輕快鐵的門緩緩關上的警示聲、播放著外國電影恆常空蕩蕩的international hall……或者,就只是一處經常光顧的煮炒檔,留戀一種不易言喻的味道。有太多離不開的理由,和厭煩的理由一樣多。我們的城市確然不是一座完美的城市,任何生活於此的人都可以理解這句話的真實。每個人都可以輕易舉出一百個這座城市的缺點。這是隨時都在讓人沮喪的城市。這是一座如果沒有想像力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的城市。


然而真正的生活從不在他方,這就是我們的城市,我們需要為自己找出生存於此的理由。《在台北生存的100個理由》就是這樣的一本書。黃威融、陳光達、姚瑞中、許允斌和馬世芳這五位在台北土生土長的年輕人,長期困惑於台北到底是不是個適合繼續生存下去的都市。他們穿梭在台北的大街小巷,用文字和攝影為自己找到了一百個答案。


所以請不要誤會,這不是一本旅遊手冊,而是真實生活的剪貼簿。旅遊手冊斷然不會教你所謂王子麵的正確吃法,花百萬台幣改裝一輛Honda Civic,或者到行天宮的完全拜拜指南。但是,只要你曾經在台北生活過,這本書可以說是這座城市最美好的註腳。


2008年大塊文化為這本書重新設計封面,推出了十年典藏版。回想起1998年正是我還在台北的時候,那時還沒有101大樓、五分埔和微風廣場這些。十年之後再次翻開這本書,從中產階級品味的誠品到永遠最便宜的水準書局、從漫畫書到異國美食索引,書裡頭的一百個場景,一百則台北記憶,彷彿永遠可以隨手翻到和回憶契合的片段。


我很喜歡這本書,不僅是精美的版面設計所帶來的閱讀享受,也因為裡面流露出來的是對一座城市的感情。或許它教會了我們,怎麼去用一種溫柔的眼神去看待一座城市,發覺它美好、有趣而獨特的地方。


大塊文化隨後在2005年企劃了姐妹作《在北京生存的100個理由》,邀請了尹麗川、李師江、歐陽應霽等三十位文藝工作者舖寫北京風貌。書裡頭固然也有景點介紹和吃喝玩樂,但在北京的變與不變之中,各人有對胡同、四合院、老北京生活方式迅速消失的傷感,也捕捉到北京幾百年來從未改變的自在寬容。這不僅是一本北京導覽,更是長期居住北京的讀書人,重塑一份對北京的美好的集體記憶。比起台北姐妹作,也許更多了一份歷史的厚重感。


北京是我不曾踏足的城市,跟隨著這些北京年輕作家的眼光看去,新與舊的交織恍若皆充滿故事。彷彿在大街與胡同穿梭時,映入眼簾的畫面會讓人以為置身在時光隧道之中。那種時光靜止的氛圍,分不清現在還是過去。從他們的文字和照片去認識北京,這座城市不再浮泛在多元化或國際化這些蒼白的形容詞之中。我相當喜歡這樣的閱讀經驗。想像一座城市。想像那些口操著京片子的文藝青年,抽著煙,穿過胡同巷弄的背影,一閃過轉角就消失。


看過這兩本書,兩座城市。我總是希望可以學習到他們相同的態度,去看待我現在身處的城市,去找出更多的美好細節,如同書裡的這一段話:“因為曾經絕望所以積極發現,因為厭倦妥協所以勇於面對,是謂在這座城市生存的一百個理由。”


(原載:馬來西亞版MensUno.三月號)

戀人口袋裡的10個句子

每一個熱戀中的男女都會變成詩人,這大概在歌詞裡唱過了。小說家眼中的愛情,又是否一樣雋永晶瑩?在文字裡不斷搬演的情情愛愛,輕盈有時,沉重有時。翻看戀人故事,也許一頁之間就相隔海角天涯。我們拾人牙慧,有些話說不出口,那就在書頁上折起一個角吧,那是留給戀人的記號。


1
「你有多喜歡我?」
「全世界叢林裡的老虎都溶化成奶油那麼喜歡。」


——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


渡邊徹和阿綠的愛情是一整個世代文藝青年的孤獨和無奈。《挪威的森林》之中的生死相離,日後成為了純愛小說的範本情節。「你有多喜歡我?」這個戀人之間最常出現的提問,村上春樹給了我們一個標準答案。至於老虎溶成奶油有何典故,村上迷做了功課,是來自英國的童話故事《小黑桑波》(The Story of Little Black Sambo) 。


2
愛情是一種命名,迷戀是命名還來不及發生的時刻。


——張惠菁《你不相信的事》


我們總是容易忘記,愛情乃是一種命名。而張惠菁告訴我們,用愛情去命名一種關係的危險是,永遠會有更多的無以名之。比如說,許多的依賴、不安與憤怒被偽裝成愛。也許每一個戀人都應該回望戀愛發生的前一刻,那乍現的迷戀,也許更純粹,更值得我們誠實對待。


3
你並不懦弱,你有一百個地方勇敢,只有一個地方懦弱,就是愛。


——邱妙津《鱷魚手記》


多年後再重讀邱妙津的《鱷魚手記》,會在腦海裡浮現日劇插曲〈Prisoner of love〉。愛情的暴烈和掙扎,不分同性和異性。當每一個人都具有鱷魚的潛在本質時,也成為了鱷魚們無法遁逃的理由。那樣的愛何其沉重,和死亡靠得很近,在我們喧囂的城市裡,悲壯地存在。


4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張愛玲《流言》


有時會覺得張愛玲太過世故。愛情的自私計較,在小說家洞悉的眼中無所遁形。也因為這樣,才會被這篇小說的純然所觸動。輕輕地一句「你也在這裡?」已經代表了所有的開始,所有的結局。已經什麼都不必多說。


5
如果一個人想被馴服的話,就得冒著掉眼淚的危險。


——聖修伯理《小王子》


狐狸教會了小王子關於「馴服」的意義,分別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卻在離別的時候忍不住眼淚。我覺得《小王子》是很適合戀人閱讀的一本小書。讓小王子帶著我們,學會用小孩的眼光去看待這個世界和愛情。


6
戀愛不是用談的,是墜入的。


——江國香織《寂寞東京鐵塔》


兩個19歲的年輕男生,分別愛上兩個35歲以上的家庭主婦,其中一個還是自己母親的朋友。一看到這種書,很容易讓人聯想起中年主婦的情慾,江國香織寫的卻是少年對於母性和慾望的依戀。愛情使人失足,不需要更多的言語。


7
因為幸福就是對重複的渴望。


——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小說家所謂“永劫回歸”的意思,就是昨日的無數次重現。然而現實生活中,我們只能經歷一次昨日。昨日不可以再現,無論痛苦還是快樂。我們總是在以追逐時光的方式追逐幸福,並且賴以生存。


8
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張小嫻《荷包裡的單人床》


這句話曾經在網路上流行一時,都說是出自泰戈爾的《飛鳥集》,後來張小嫻出面說明,才知道是史上最大誤傳事件。不管有多少誤會,這行句子始終都被暗戀的人珍藏在胸口如永恆的戳記。


9
我們都不懂得愛情。有時,世人且以為這是一種『風俗』。


——李碧華《胭脂扣》


愛情可以穿越時代,超越社會世俗。豔麗女鬼將手中信物遞還給一位老態龍鍾的男人,然後消失在幽冷的空氣中,《胭脂扣》把如花的女性情感刻畫的很細緻,在閱讀的同時彷彿她每一蹙眉與嘆息就在眼前。


10


愛情使人不知不覺變成一個好人,變成一個讀詩的人。


——鯨向海《作家的愛情》


這是大堆頭的合集,我很喜歡的一本書。鯨向海在他那篇〈如何引誘戀人讀詩〉讓我們知道,愛情使人變成好人,因為沒有恨了。所有的窮兇惡極的人都應該去戀愛,所有了無生趣的人都應該去戀愛。



(原載:馬來西亞版MensUno.二月號)

回不去的查令十字路84號

看電影《海角七號》,總要讓人想起那些寫信的好日子。古詩以「魚雁」代替書信,那是中國人的詩意。魚雁往返有期,等待一封信飄洋過海而來,打開信紙是一筆一劃的字跡。也許等待本來就是一件詩意的事,那已不會是現在的Email或任何一按即送的網上留言可以追回的了。

回頭翻閱《查令十字路84號》這本小書,會發現時間倏忽。其實不過就是一個住在紐約上了年紀的女生,不斷地寫信給一間倫敦小書店這樣的故事。從1949年到1969的通信,都是關於「我要哪一本書,你們幫我寄來。」或者「為了答謝你們,我寄一雙絲襪去倫敦給你們或者一個火腿」這類的瑣事。沒有更高潮迭起的情節了,甚至,沒有愛情。可是這本書何以被愛書人奉為經典?大概如楊照所說的,只有為書瘋狂的人才會喜歡《查令十字路84號》,才會感受到人與人之間,因為愛書而建立起來的情感。

而在我們的時代,網上購書也許是更方便的方式。只要在家裡連上網絡,透過螢幕上的封面小圖和一百字的書本簡介,用滑鼠點選了幾本想要的書,填上了住址和信用卡號碼,就完成了購書的手續。無須任何的話語,沒有道謝和微笑。所有的步驟都指涉了先進、方便、簡單、快速……這些亮麗乾淨的字眼。然而在翻閱了《查令十字路84號》這本書之後,你才赫然發覺,就在滑鼠點擊「送出」鍵的時候,原來永遠都不會有一個親切店長去讀你的購書單。你這才察覺了你的表格上沒有一個可以填寫問候句子的欄位:因為永遠沒有人在彼方。

《查令十字路84號》的作者海蓮.漢芙與書店之間通信20年。漫長的交流過程,彼此卻一直素未謀面。到倫敦查令十字路84號去看一看書店老闆和店員們,一直都是海蓮期盼的事。然而海蓮這一生中都沒有機會踏上倫敦,最後在紐約終老。之間漫長的歲月裡,有人去向遠方,孩子成長了,店員老去,最後一封信終止在書店經理逝世之後。

在時代巨輪的壓碾之下,城市裡的老街彷彿從來都不曾有效抵禦時間,唯一安好留下的就是記憶和文字了。老倫敦的舊街,經歷了二次大戰之後的蕭條,後來竟是披頭四的歌迷們喧嚷尖叫的地方。老店員在信裡埋怨著歲月變化太快。擺在書店裡頭的古老而完整的書本,彷彿那是唯一不肯和時間妥協的事物。

現實中位於查令十字路84號的「馬克與柯恩書店」在1970年歇業,一度由「柯芬園唱片行」承接,現在變成了一家雞尾酒吧。但是每個看完《查令十字路84號》的讀者到了倫敦,總會想去看一看那間老書店的舊址。這裡成為了全世界讀者的一個朝聖地點,彷彿只是想完成海蓮未完成的心願,到查令十字路84號走一趟,想像那「高聳直抵天花板的深色的古老書架」,呼吸「古書的陳舊氣味,混雜著黴味兒、長年積塵的氣息、牆壁和地板發出的木頭香……」。也許我們可以想像,書店經理的女兒還會坐在那裡,鉅細靡遺地向你述說一個故事。

(原載:馬來西亞版MensUno.一月號)

鳥人的山野書房

我喜歡的作者們,大約可以分成兩種類型。一種耽溺於書房,擅寫時光幽微的細節,以精準的詞彙描述都市、回憶和夢境。另一種作者,卻總是踏足戶外,他們愛好冒險,總是隨手就拋出許多令人迷惑的鄉野傳奇,總是懂得辨認那些奇花異草,也拙於人情世故。也許我打從心底更嚮往那種遊走於都市和山野之間的人。比如說,80年代因為寫了許多有關雀鳥的書,而被稱為「鳥人」的劉克襄,那種望去窗外皆是創作題材的生活,山野即是他的書房。

幾年前曾在台灣和劉克襄有一面之緣,那是作家群聚的一個會場,而我毫無困難地就認出劉克襄。那時我們同台領獎,而他幾乎不論場合地穿著卡其色登山服,總是一副隨時準備走出城市的打扮。記得馬家輝曾經在部落格寫過,他有一次在香港約了劉克襄碰面,只見他身穿綠衣綠褲,像剛打從山上下來。而劉克襄手裡端著一個小小的塑膠碗,裡頭是他剛從獅子山上摘來的一堆山稔,笑咪咪地遞過來,說:「老馬,你吃過嗎?很不錯啊。」甫到香港兩個星期,他已經爬了香港的六座山。

這樣一個親近大自然的作家,寫鳥、寫鯨魚、寫野狗、寫古道、寫小鎮,還寫蔬果。《失落的蔬果》這本書收錄的便是他這七、八年來晃蕩於台灣各個小鎮以及平時逛菜市場時,重新認識各種蔬果的的經驗。書裡每則文章都配上了一幅插圖。我很喜歡《失落的蔬果》裡面的素描,劉克襄手繪蔬菜和果實,有一種樸拙和認真,和坊間的飲食文學書比起來,這本書多了親近綠色的恬淡。有一次記者問他,為什麼不用拍照的方式?他說,將這些蔬菜畫過一次,比較有感情,畫完就把那些蔬菜炒了吃。

我讀劉克襄的小說總會連帶想起他隱沒山野的身影。我尤其喜歡他的小說《風鳥皮諾查》。劉克襄以鳥擬人化,皮諾查迎風追尋理想中的英雄「黑形」,完成了尋找自我的過程。這樣的主題在成長小說裡屢見不鮮,然而我們追隨劉克襄仰望的眼光,卻看見了鳥類的遷徙過程,甚至它們的生存哲學,看見了天空之上的傳奇故事。劉克襄最近的小說作品《永遠的信天翁》也是寫鳥。海洋上的飄泊者,飛行世界裡羽翼最長,飛行距離最遙遠的信天翁。他以文字帶我們走上了信天翁一生中最重要也最神祕的飛行旅程。

「鳥人」劉克襄寫天空之鳥,也寫街邊的野狗。《野狗之丘》少有的以現代城市為背景,也格外令人感到切身之痛。十多年前,劉克襄選擇了一條尋常的城市巷子,以觀察野生動物的方式,寫下了12隻都市野狗六百多天的生活內容。他細膩地描繪它們的顛沛流離,相濡以沫,乃至相互親愛,勇敢求生的故事,越多的細節就越令人看得心碎。我看完《野狗之丘》而久久不能釋懷的是,我們看去城市裡任由自生自滅的骯髒野狗,原來也有不同的歷練和個性,我們如何能再輕視那些生命?飛鳥也許離我們很遙遠,野狗卻是我們的生活。

也許,劉克襄真正想告訴我們的是,現在就走出房間去看一看,真正的書房應該是在門牆的外面,那裡總有讀不完的冒險和故事。

(原載:馬來西亞版MensUno.十二月號)

時光旅行

偶爾會在這座城市之中,遇見茫然迷路的人。他們穿背心和及膝的短褲,背著沉重旅行包。像是來自未來的時光旅人,他們說著不一樣的語言,融不進背後的景色。他們站在路口,手裡握著一本翻皺的寂寞星球,指尖在書裡地圖游移,抬頭卻疑惑於那藍色路標的陌生名字。日光總是曬得他們雙脥和肩膀發紅,沁出一層汗珠。一輛粗魯的巴士呼嘯而過,他們掩上鼻嘴抵禦煙塵。而我知道,那繁華間夾頹敗、無盡伸延的縱橫街巷,即是這座城市最巨大也最隱晦的密語。


我總是看著他們汗濕的背影漸漸走遠。這座我也許終其一生都無法破譯的城市,那些毛線團扯亂之後一樣的街道,旅人最終將會從哪一個出口鑽身而出,然後繼續他們未完成的旅程?像我亦曾經迷失在異國某處,為了趕上開往機場的小巴,在眾人一路注目之下,提著行李狼狽奔跑;或者是那一番討價還價之後才租下的旅社房間,夜晚委屈地躺在潮濕霉味的單薄床舖,盯著吊扇搖搖晃晃不能成眠。我總是不期然想起這些。或者,童年的時光旅行。那是我和我弟發明的一種遊戲,大概彼時仍沉迷在小叮噹漫畫的某些情節裡,我們蒙在被子裡頭口唸密語,幻想霍然掀開被子的那刻,就到達了未來某處。我們假裝自己已經走進了長大以後的世界,假裝眼前一切皆未曾見過。


怎麼會想起諾拉瓊絲在電影《我的藍莓夜》飾演的那個女孩呢?那眼睛晃亮,卻因為被情人背叛,傷心地開始了旅程的孤單女孩。她離開紐約越來越遠,繼續背離一座城市,繼續停駐一座城市。她不分晝夜打工賺錢,在空暇時光低頭寫明信片。人們問她為什麼這麼拼命?她說存了錢好買一輛車。一年之後,女孩開著她的車子回到紐約,那個當初離開的路口,她推開那間小餐廳的門,仍向老闆點了一個藍莓派。只是從街的這裡到那裡而已啊,只是她選擇了最遙遠的走法。


和我們曾經在那魔幻妖繞的熱帶小島上不期而遇的故事多麼相似。那竟是我們彼此失散多年以後的事了。你還會記得那日光斜照出分明暗影的窄巷嗎?那一路販賣木雕、油畫和艷麗沙龍的小店舖。那宏偉伸向天空的婆羅門教石牆。那些。你在街的另一邊喊我的名字,喊了幾次,我才回過頭來,不能置信地對望傻笑。你還是像從前一樣,隨手掏出無盡故事,那些旅程中才剛經歷的驚險和委屈,而我只能「不可能吧」、「怎麼會這樣咧」亂答。彷彿又回到好久以前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廳聊天那樣的情境。其實並不。如今我們置身眾神之島,處處古蹟和廟宇都充滿著傳說,青苔溫柔覆蓋在千年堅毅的石刻上。一個十歲出頭的黝黑少年跑來向我們兜售木刻筷子,被你微笑地拒絕了。那刻時光,並不知道是最後一次見你。我們站在路口微笑揮手告別,彼此身影延著旅程預定的虛線,背對背沒入陌生的人群裡,忘記交換電話地址,忘記拍照留念。


(其實,其實我本來想對你說的是……)


如何描摹時間的軌跡?如何用筆延著那些腳步走過的巷弄阡陌,描繪出生命某段時光不曾自覺的神秘圖像?我曾經一個人坐在醫院的長椅上,數算緩慢的時針行走,等待親人接受那名目綿長的身體檢查。身邊都是垂委的老人,拖著緩慢零碎的腳步,靦腆乖巧地等待護士叫喚名字。而照顧老人們的那些菲律賓女孩,竟像彼此熟絡已久,親切地用我們不曾學會的語言聊天。想起我的學弟L開始在醫院實習之後,常常向我們描述那些詭異又親切的故事,那些親手迎送生命的種種細節。太多了。因為這裡就是人生開始和結束的地方哩。漫長時光濃縮成一幕晃白晃白的場景。有一瞬間,恍若自己置身在冬日午後的某個異鄉小站,人們從容安靜地等待著列車到站的時間。


也許最後唯一被留下的,只是一大疊失焦糊掉的照片、博物館手冊、過期護照、用不完的異國零錢和被原子筆亂畫的地圖。


還記得嗎?蒙著被子暗唸密語,我們曾經的時光旅行。據說經過蟲洞就可以到達另一個時空。穿過那如沙漏形狀的宇宙通道,也許就不必再經歷那麼漫長無光的旅行。跳過了太空艙外永恆不變的星空,跳過了無話可說的相望,一睜開眼就已到達。然而像是選擇了離開紐約的藍莓女孩,像是我曾經在路口回首看你背離的身影,你依然一路用心地做旅行日記,收集每一站的車票票根,坐在公園裡靜靜地任由日光自你腳邊緩慢移開。你舉起相機,拍下海岸絢爛的夕陽,以及那些困苦卻仍友善微笑的人們……彷彿從背著沉重行李,打開門走出去的那刻開始,你一早就決定了,要用最迂迴的方式去完成,那億萬光年的旅程。


 


 

時間是每一部小說的魔術

什麼是魔術時刻(Magic Hour)?小說家蘇偉貞對這個電影術語有這樣的解釋:白天結束快要進入黑夜前,有一段過渡的時光,天色明暗分際曖昧,大概只有七八分鐘光景,叫作狼狗時光。這個時候拍電影,用鏡頭捕捉那一閃即逝的畫面,必須要快速搶拍。這樣的時候拍下來的是物體稜線清楚,看上去卻有夜晚朦朧美的感覺。


在這短短的幾分鐘時間,得以捕捉關於人與人之間難以定位的生命情境。


關於時間,愛因斯坦曾經在解釋他的相對論的時候,給了我們一個相當貼切而有趣的例子:「假如你跟一個漂亮的女孩並肩坐在一起兩小時,你會以為只過了兩分鐘;假如你在一熱火爐旁坐上兩分鐘,就會覺得好像過了兩小時。」


時光無限延長如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時光瞬間流逝如馬奎思的《百年孤寂》。所有的小說背後也許都有一個相同的主題,那就是「時間」。或者說,所有的小說家都有將現實時間減慢而至停止的能力,像高超的魔術師那樣,用文字把一刻情境凝固,用文字召喚過往。比如說蘇偉貞的《時光隊伍》,一本悼念之書。至親之人由遷徙、患病到離世,這段人生細節被小說家放慢、凝視。小說家的丈夫以小說虛構人物的形象返魂,倒數計時,重活一回。「在追憶之瞬才啟動流光似水。」我們在被寬容的時間,得以向至愛的人告別。


時差是最詩意也最遙遠的距離。因為時差,我們的時間從此是不同的了,從此不停地追趕。「你那裡現在是什麼時間?」 我很喜歡《時光隊伍》裡頭有一個題為「時差」的篇章。生和死,是小說家和已逝丈夫的時差。讀完蘇偉貞的《時光隊伍》,也許我們才會知道,原來只要拼湊出愛情所有的繁複細節,愛情就會超越死亡。


那麼,為什麼還是忍不住一次一次要把時間按停?為什麼還要重新審視過往流逝的悲傷和愛?香港小說家董啟章在《時間繁史.啞瓷之光》這部小說裡給我們的回應是:「時間彷彿停頓,我們留下來,不斷尋找答案。」


董啟章曾經在《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以無比懷念的筆觸描繪了流失在舊時光裡的香港的細微末節。在《時間繁史.啞瓷之光》裡頭,有一位永恆的十七歲少女維真尼亞。匆匆的光陰過去,她的青春猶如照片一樣被定格在那裡,讓她保有不老的軀殼,身旁的光和影彷彿是她的玩伴,在她旁邊不斷地嬉遊。圖書館的安靜生活裡,維真尼亞沉睡著,也甦醒著,恍若一個明亮的隱喻。


這是一本詮釋時間如百科全書一樣的極長篇小說。在時間的多重象限裡,我們經驗了互相重疊和抵觸的歷史,不斷往返循環。董啟章的小說世界包羅物理、天文、生物學,企圖宏大使人驚嘆,六十萬字的時間之旅,其厚度使人望而生畏,卻忍不住一再翻閱。


「記得我告訴妳的魔術時刻嗎?妳永遠可使用這個手法捕捉我們之間隱藏的感情。」


時間是每一部小說的魔術,我們如台下觀眾,屏息等待時間洪流底下閃爍光點的的魔術時刻。人生的很多模糊不清或斬釘截鐵都在這短促時光裡,被看清楚或被寬恕。



(原載:馬來西亞版MensUno.十一月號)

一次的風景

如何將時光定格?如何用相機捕捉人生的一瞬之光?德國導演溫德斯的攝影集《一次:影像和故事》對拍照這件事有著不同的詮釋。他說:“照片讓人驚奇的地方,並不是通常人們所認為的時間定格,恰恰相反,每張照片都重新證明時間的綿延連續,不可停留。”


 


翻開溫德斯這本簡潔優雅的攝影集,文字與影像串搭如同隨興的抒情詩。我以為溫德斯想說的,既是每一張照片之中的“故事”。當快門按下之後,當景象在膠卷上顯影,我們凝視照片中的人物,彷彿都脫離了圖框,延長成一則故事。每一幅圖片都可以是電影的第一個鏡頭。二百多幀的照片、四十多段日記式的散文隨筆,都是溫德斯在世界各地拍片堪景時所記錄下來的經歷。


 


很多人喜歡《慾望之翼》或《巴黎德州》,我卻想起溫德斯的另一部電影《愛莉絲漫遊記》。裡頭就有一個拿著拍立得到處拍照的男人。他無所事事的開車晃盪,在紐約這個城市拍照。他拍了很多照片,以為那是一種追尋自我的儀式。


 


同樣也是電影導演的攝影作品,《塔可夫斯基拍立得攝影集》應是電影迷今年最值得收藏的一本書。塔可夫斯基在書裡向我們展示了拍立得的最大潛能:他的影像,似乎在那一刻捕捉了永恆。


 


這本攝影集蒐集了他於1979年到1984年之間,用拍立得於俄國及義大利所拍攝的60幅人物與風景照片。塔導對影像的敏感度一向令人讚嘆。他的電影彷彿都可以定格當作一張張的攝影作品。然而在這本攝影集之中,在這些平實的照片裡,我們找不到什麼了不起的技法、隱喻和象徵。解讀這本攝影集唯一的方法,就是回顧這位導演流離的後半生。他晚年奔走於蘇俄及義大利之間,形同放逐,無法與摯愛親人相聚。他用相機拍下的就是眷戀與鄉愁。


 


溫德斯拍下的是故事,塔可夫斯基拍下的是情感。讓我們暫時把攝影課時時強調的技術和構圖法則放一邊,看看歌手伍佰的《風景》和陳綺貞的《不厭其煩》。伍佰的詩寫得不好,照片倒是拍得相當不賴的。有一次他接受陶子的訪問,他說:“拍照是在尋找心靈休息的地方。”而陳綺貞的《不厭其煩》曾經是歌迷尋覓的絕版逸品。她用一台LOMO LCA拍下了一些生活的片段。那模糊失焦的照片之中有散文的從容,至少我願意相信這些生活紀錄都是誠實的。


 


如果你也擁有一台LOMO相機,應該去翻一翻這本《就是愛LOMO》。這是目前我所看到的最誠懇最不賣弄的LOMO中文工具書了。由於是台灣LOMO迷自主策劃的內容,裡頭沒有商家的官腔。除了LOMO達人的照片作品,書裡還介紹了LOMO家族的各種版本,包活了相機的拆卸和修理DIY的教學。


 


近年自己迷上了底片攝影,包包裡常駐一台小相機。我喜歡任何顯影在底片上的事物。光影粒子彷似時間輕覆的塵埃。雖然生活也許無趣,日復一日,但總會有什麼是值得拿起相機來記錄的。我們總是不知道,那就是生命之中唯一一次的風景。


 


(原載:馬來西亞版MensUno.十月號)


 

東京如此寂寞

每次重看電影《迷失東京》,總會想起村上龍的小說《到處存在的場所.到處不存在的我》。那流光處處的背景,從車窗望出去,那些閃亮的廣告牌、居酒屋、KTV和便利店,對一個過客來說,既是這座城市最公然又隱晦的喻示。想起村上龍筆下的那些都市場景,盛載著一個個寂寞身影:一個藉由聲音去解讀這個世界的錄音師,一個窒息於周遭人際關係的年輕媽媽,或者,一個失去人生目的的退休老人……不同的場所和不同的人,相同的失望和虛浮,相同的疏離與空洞。《到處存在的場所.到處不存在的我》這本小說集,其實就是一個個孤獨者與現實世界格格不入的故事。東京的模糊輪廓,彷彿此刻才在書裡有了景深。


 



或許因為今年是東京鐵塔落成50週年,這座承載東京人半世紀共同記憶的地標,近來陸續成為了文字及影像的主題。被喻為「電影比電視劇好看,原著小說又比電影好看」的《東京鐵塔:老媽與我,有時還有老爸》催落了不少讀者眼淚。這部自傳小說,作者Lily Franky透過對母親的思念,描摹出母子在東京相依為命的種種細節,最後陪伴病弱的母親走完人生。那回轉的記憶之中,有東京70年代的懷舊氛圍。我最終可以體會,母親逝世之後的世界,才是真正一個人的寂寞世界。


 



六月走過東京,恍然走進了日本小說家們筆下的各處場景,也發現東京這座城市對孤獨者的格外寬容。餐廳的單人席位、單身隻影的學生乘搭地鐵回家、下班的男人一個人安靜地在拉麵攤吮食麵條。東京如此寂寞,彷彿每個人的影子裡都藏著一個故事。也難怪村上春樹會寫出《東京奇譚集》,五個發生在東京的怪誕故事。一位女內科醫生撿到一個會動的石頭。一個女孩遺失了她的名字。一個男人消失了20天,惘然不知自己到底去了哪裡……


 



而現實總是比奇譚更令人不可置信。我對東京最初的印象,一直深深烙印在村上春樹的那本《地下鐵事件》之中。1995奧姆真理教在東京地下鐵施放沙林毒氣之後,小說家村上春樹花了兩年的時間直擊訪問62位受害者,排比他們的證言,用文字重現了事故現場。我總是對那些吸進了毒氣,步履蹣跚、眼淚鼻涕流不停仍一心堅持要去公司的日本上班族感到無比的訝異。那時的自己尚不很適應所謂的上班生活,大概正在體會著一個人生活的寂寞。而我必須每天翻閱那本厚書,以那些東京人的堅強意志,來度過那段將自己投身於城市的過程。很多年後,我來到東京,走進曾發生事故的日比谷線,坐在那個行進的地鐵列車,玻璃窗映照著車廂裡所有人寂寞的影子,而我是那麼希望,沒有人會發現我和他們的不同。


 


(原載:馬來西亞版MensUno.九月號)


 

優柔男身

我總是以為愛情是可以超越性別的。也只有當愛情超越了性別,我們才能在白先勇的《孽子》、朱天文的《荒人手記》或者邱妙津的所有小說裡,感受到那黑暗中兀自發著微光的觸動。那是脫離了所有社會定義,一種純粹的情慾,如在無人的空曠禮堂練習雙人之舞。在那裡,面對愛情的男人格外脆弱、真實而且溫柔。


 


這些小說中的男身,總有一份對青春執迷。他們急進或優柔,追逐躍動的青春之火。或許就像朱天文在《荒人手記》所說的:“愛情比麗似夏花更短暫,每多一次觸摸就多一次耗損了它的奇妙。”在那日久燜燒的愛慾裡,原比男女情愛更稍縱即逝。一如《孽子》裡那些屬於黑夜的少年,化身倦鳥棲居在入夜的台北新公園。在隱喻的“王國”裡,當他們聽到一則隱密的傳說都會目瞪口呆。脆弱的少年流浪在街頭,他們不被親人諒解,卻在彼此宿命中那種殘破而劇烈的溫柔中相互依偎。


 


而在小說《荒人手記》裡頭,令我最印象深刻的是那個“好老好老的高瘦子”。他似乎是最接近現實生活的人物:老了,當同性戀很多年了,默默無聞,依然渴望愛和親熱,就跟世上所有人一樣。他是街道上人潮之中的一個陌生人,擦過你我的身邊,沒有人因為他是荒人而躲避他,他也不曾離棄這個對他不甚友善的世界,只是有點膽怯。事實上,愛過的人,誰不膽怯?


 


愛情何其現實,愛情又何其迷人。在孫梓評的長篇小說《男身》裡,或許沒有《孽子》或《荒人手記》的殘酷,卻多了一份悵然若失。在小說家的筆下,男人的每個生命片段都映出折光。那些日劇似的場景,彷彿真的襯上了悠然的背景音樂。我們跟隨著溫柔男人的目光,看見天際微光、雨水,還有掌心相牽的華麗剎那。


 


《男身》用了交錯的手法去刻劃一個男人的心聲。如同公路的雙黃線,分別帶領讀者進入作者所構築的愛情故事當中。一個心思十分細膩的男人,和他同性愛人們的情愛糾葛,都在作者精緻的筆下向我們娓娓道來。恍若一部令人忍不住再三回味的戀愛斷代史,在日本這個耽美的國度裡,作者選擇用旅行來詮釋這段愛情一路行腳的故事。


 


孫梓評擁有男性作家少見的細膩優柔。把愛情盡頭迸現的光灑向男身。孫梓評的長篇小說《男身》近乎是赤裸的告白,在旅行筆記似的東洋風景之中,卻是巨大壓抑的同性情愛。我們跟隨他從青春而至成年的追索。他珍惜著每一個回憶,縱使它們的美麗只有一瞬、縱使缺憾。只有在愛情面前,人們擁有相同的尊貴。


 


(原載:馬來西亞版MensUno.八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