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一個角度窺看世界

文:龔萬輝


看妹尾河童的書,總會有出人意表的樂趣。我想,那是因為妹尾河童總是以一種怪異卻又叫人熟悉的方式,去看待生活的周遭,或者旅途上的種種。比如說,他最令人稱道的,用俯視的角度去繪製他身處的房間,鉅細靡遺地將房間裡的所有事物畫成平面圖。原本最少被旅行者著墨的旅館住房,在妹尾河童的筆尖下卻讓人忍不住要把書本湊近眼前,仔細辨認圖中一切。妹尾的魅力即在於此,看來簡單又處處驚喜,其實也只不過是換了一個角度去窺看這個世界。


妹尾河童最早期的作品《窺看歐洲》,是他遊歷歐洲一個月的記錄。原本為了寫明信片給家人,希望和家人分享所看到的東西,就用手繪的針筆圖畫配上淺短的文章,於是發展出了這種文字附加圖像的方式。這本書1976年在日本出版,至今仍是日本讀者去歐洲旅遊時念念不忘帶上的「窺看」手冊。令河童哭笑不得的是,當初他並不認為自己寫的是一本旅遊指南,因為「我當年去住的都是廉價旅店啊。」


妹尾河童今天已是79歲的歐吉桑,他所游歷的地方,還有印度。《窺看印度》這本書記錄了1961年的印度所見,妹尾仍然不改頑童本色,不顧眾人勸告,在印度喝生水,吃路邊攤,從街道跳上往北行的巴士,拚了老命只為多看看印度的不同面貌。「印度的面貌是什麼?你問一百個人會得到一百種說法。」這就是妹尾河童的一貫說辭。他的書也許不是旅遊指南,但我覺得,這樣有趣的書相當適合在旅行回家之後,做為回味或玩味的閱讀。


據說妹尾河童在旅行中必帶地圖。他以看地圖為樂事。地圖在他眼中不僅僅是旅行工具,他更喜歡在出發前拿出外國地圖想像未來的行程。常常就這樣一個人自言自語地在地圖上比劃,在腦海中描繪出建築物或風景的模樣,對於妹尾河童而言,這也算是一種「旅行」。往往實際造訪之後,發現當地的景象和自己先前所揣摩想像的非常相似,大吃一驚。


現實中的妹尾河童是個對任何事物保持著好奇心的人。比如說,他永遠會在口袋裡藏著一支長12.6厘米、放大倍率為25倍的PEAK牌口袋型顯微鏡。用它來細看砂石、綿衣的紡織紋路,據他說:「中國敦煌的砂中,可以看到翡翠、紫水晶、瑪瑙等寶石。」對於妹尾河童的書迷,《河童旅行素描本》應是不能忽略的一本書。在這本書裡,妹尾像展示珍寶一樣細數伊朗的紅茶、沖繩的枕頭、馬來西亞的風箏;或者告訴你丹麥、巴基斯坦、土耳其、葡萄牙的捕鼠器有什麼分別,如何用意大利的自動製麵機做蕎麥面……彷彿所有平常的事物原來都有了令人訝異的故事。


如果真的要在妹尾河童這麼多本書裡挑一本我最喜歡的,我想我會選《廁所大不同》。我曾經不只一次在友人家中廁所裡發現這本書的蹤跡,讓人會心一笑。妹尾河童窺看我們,真的無孔不入。


(原載:馬來西亞版MensUno.2009年5月)


 

在嘛嘛檔完成的事

文:龔萬輝


據說這本書裡的文章有一大半是在嘛嘛檔完成的。我常常會想像那樣的情景:入夜時光的嘛嘛檔,那些廉價的塑膠桌圍滿了吃喝聊天的人,電視總是在播放足球賽,有時引起一片歡呼。那個奶茶味道間夾印度面包酥油氣味,爐火和香煙氤氳的場景,我們看見一個身影獨自在用筆記電腦寫稿。他坐在喧嚷人群之中,一直這樣寫,一篇稿子用兩個小時就寫好了。四周也許和文字無關,但他也會不時停下來,抬頭看球賽,或抽一口煙,一直到筆電電池也快耗光,才招手喚外勞伙計過來,付了茶錢回家。


曾翎龍在嘛嘛檔寫稿,一直是我覺得相當不可思議的事。怎樣都覺得,寫稿子這回事,應當更適於燈光溫柔的咖啡廳,或者是書籍疊高在桌上的房間裡。由其他寫往日回首,那些童年混雜泥土氣息的稚氣場景,那些少年在小鎮奔跑的時光(總是夾帶八九十年代的流行歌),如何在吵雜油膩膩的嘛嘛檔,積木成塔,用一個個字詞堆積成篇篇往事?


翻開曾翎龍的散文集《我也曾經放牧時間》,我覺得裡頭有一種相當真實而誠懇的感情。他寫小時候的玩意,一粒山竹剖開兩半,中間穿個洞就能當成玩具,那麼熟悉,讓人覺得那是曾經發生過的事。他寫足球明星,寫世界杯,那些球場故事彷彿眼前,我也覺得他是真心喜歡足球的。那書裡描繪的時光物景,原子筆、手錶、鞋子、巴士……那些極之平凡卻有著記憶光暈的種種細節,像牧羊人放牧的綿羊嚼草,安靜緩慢,又叫人親切。


就像選擇了在嘛嘛檔寫作而不是布爾喬亞式的咖啡廳(也許他真的是第一人),曾翎龍的散文十分貼近生活而不矯情。我覺得那是相當難得,且模仿不來的。我們有時在他的文字裡,會看見在嘛嘛檔走唱的馬來歌手,也許唱起一首老歌就牽起一個回憶;我們也看見那些熱情吆喝的球迷,被寫進了他的故事裡,在字句之中定格。他所捕捉的時間也許是很個人的,然而他的時光絮語卻也偶或折射出了生活所在和時代的變遷。


而曾翎龍夫子自道:“我寫的是過去的時間,但過去的時間可以穩住我們的老年。”這或許就是這本散文集的初衷。處處流光,都要叫人凝視。“我需要那些放牧的時間,那些近處遠處隨境地身軀移走而閃現的光,搖晃且以各自的方式照耀或隱藏,往後某天定居某處抬望,像死去的星星依然穩住這世界的秩序。”


“時間”是這本書的關鍵詞,對時間的流動與流逝,曾翎龍常顯得敏感而且敏銳。也許有一天,你會在人聲喧囂的嘛嘛檔遇見一個人,他穿著最普通的T恤和短褲,帶著一台筆記型電腦;然而和其他人不一樣的是,只有他正在凝視時光流過的細節,他知道什麼已經逝去。而這個時候,我們,以及這整座城市的流光,都成為了他的風景。



原載:馬來西亞版MensUno(2009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