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給下一個世代的歌聲

文:龔萬輝

「搖滾樂看似熱鬧,實則無處不浸透著寂寞。那撼動了整個世代的、真正了不起的搖滾樂,便是找到了那條紐帶,把千千萬萬人的寂寞和蕭條,串織在一塊兒。」

讀到馬世芳在《地下鄉愁藍調》裡寫的這段文字,我總是會想起大學時代有段日子,成日沉迷在六十年代的西洋音樂之中。Beatles、Bob Dylan、Velvet Underground、The Doors、The Beach Boys……以及成為永恆傳奇的早逝吉他手Jimi Hendrix,聽他彈奏暴力版的美國國歌幾乎把我的電腦小喇叭震壞。我的廿世紀之末,就天天這樣打開老搖滾,想像那年代無悔青春的燃燒,愛與和平;借用上一代的音樂,讓自己稍稍得到了面對困頓現實的勇氣。

我們終究來不及趕上那熱鬧紛擾又寂寞的年代。文字無法描述音樂,卻只有文字可以成為記載。那些青春與時間是真的消失了,而只有文字留住了它。馬世芳的《地下鄉愁藍調》就代表著對過去美好日子的鄉愁。馬世芳對七十年代李雙澤、胡德夫民歌世代的崛起與台灣抗議風潮如數家珍。他用一種溫柔的筆調,勾勒六七十年代的西洋搖滾樂和台灣民歌手,像對著鏡子一樣,也在字裡行間輕描出自己的青春:「離大學聯考還有193天的冬夜,我第一次走進那間叫做AC/DC的酒吧,聽DJ放著Doors的歌,並且喝下了生平第一杯啤酒……」

這本企圖以文字定格音樂時光的散文集,成為我最珍惜的一本書。當馬世芳像說一個童話故事那樣敘述一個搖滾樂團如何唱垮捷克共產政權,當他描述他和好朋友為了紀念John Lennon逝世十二週年,自印了一大堆海報,兩個人一起在校園裡貼傳單卻被校務人員跑出來阻止的情景,我總是心有悸動,想把些封塵的老搖滾樂好好再放一遍。

如果《地下鄉愁藍調》裡的溫柔故事可以讓你動容,那麼做為一個搖滾樂迷,Bob Dylan的自傳《搖滾記》和張鐵志的《聲音與憤怒:搖滾樂可以改變世界嗎?》也許就像是對那個偉大時代的再一次回望和告別。

記憶中的景象,做為六十年代搖滾旗手的Bob Dylan,總還停留在20幾歲的樣子,穿著格子毛衣,貼住麥克風悲天憫人地唱歌。Bob Dylan在樂壇上安然走過四十年,如今仍然保持著旺盛之創作力。他在自傳《搖滾記》中,回顧了人生幾個重大轉折。在傷逝的情懷裡追記往事,寫他欣賞的樂手。在這本書裡,他永遠是個「以淚水朦朧的雙眼凝視灰霧的民謠歌手,譜寫著幾首漂浮在發光薄霧中的歌。」

Bob Dylan身處的六十年代,不僅是民謠搖滾樂向政治嗆聲的時代,也是爭取民權、反戰、提倡嬉皮烏托邦理想的時代。而張鐵志的提問即是:「搖滾樂能夠改變世界嗎?」透過搖滾樂歷史的爬梳,這本《聲音與憤怒》不斷提出疑問與探索。也許搖滾樂能改變的,只是一個人的信念與價值,而這也正是許多社會變遷的基礎。即使我們知道,這個世界依然充滿不公,卻也只有搖滾能給我們勇氣,不斷的提醒自己,這一切是可以改變的。

沒聽過Bob Dylan沒關係,甚至沒聽過Beatles也沒關係。那已經不是我們的年代,我們永遠都來不及參與,只有一些歌曲被時光篩過,留了下來,成為留給下一個世代的禮物。「搖滾樂看似熱鬧,實則無處不浸透著寂寞」,我們只須要記得當下的這些微光,這些燃燒至今留有餘溫的音樂與文字。


(原載:馬來西亞Mens Uno 四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