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查令十字路84號

看電影《海角七號》,總要讓人想起那些寫信的好日子。古詩以「魚雁」代替書信,那是中國人的詩意。魚雁往返有期,等待一封信飄洋過海而來,打開信紙是一筆一劃的字跡。也許等待本來就是一件詩意的事,那已不會是現在的Email或任何一按即送的網上留言可以追回的了。

回頭翻閱《查令十字路84號》這本小書,會發現時間倏忽。其實不過就是一個住在紐約上了年紀的女生,不斷地寫信給一間倫敦小書店這樣的故事。從1949年到1969的通信,都是關於「我要哪一本書,你們幫我寄來。」或者「為了答謝你們,我寄一雙絲襪去倫敦給你們或者一個火腿」這類的瑣事。沒有更高潮迭起的情節了,甚至,沒有愛情。可是這本書何以被愛書人奉為經典?大概如楊照所說的,只有為書瘋狂的人才會喜歡《查令十字路84號》,才會感受到人與人之間,因為愛書而建立起來的情感。

而在我們的時代,網上購書也許是更方便的方式。只要在家裡連上網絡,透過螢幕上的封面小圖和一百字的書本簡介,用滑鼠點選了幾本想要的書,填上了住址和信用卡號碼,就完成了購書的手續。無須任何的話語,沒有道謝和微笑。所有的步驟都指涉了先進、方便、簡單、快速……這些亮麗乾淨的字眼。然而在翻閱了《查令十字路84號》這本書之後,你才赫然發覺,就在滑鼠點擊「送出」鍵的時候,原來永遠都不會有一個親切店長去讀你的購書單。你這才察覺了你的表格上沒有一個可以填寫問候句子的欄位:因為永遠沒有人在彼方。

《查令十字路84號》的作者海蓮.漢芙與書店之間通信20年。漫長的交流過程,彼此卻一直素未謀面。到倫敦查令十字路84號去看一看書店老闆和店員們,一直都是海蓮期盼的事。然而海蓮這一生中都沒有機會踏上倫敦,最後在紐約終老。之間漫長的歲月裡,有人去向遠方,孩子成長了,店員老去,最後一封信終止在書店經理逝世之後。

在時代巨輪的壓碾之下,城市裡的老街彷彿從來都不曾有效抵禦時間,唯一安好留下的就是記憶和文字了。老倫敦的舊街,經歷了二次大戰之後的蕭條,後來竟是披頭四的歌迷們喧嚷尖叫的地方。老店員在信裡埋怨著歲月變化太快。擺在書店裡頭的古老而完整的書本,彷彿那是唯一不肯和時間妥協的事物。

現實中位於查令十字路84號的「馬克與柯恩書店」在1970年歇業,一度由「柯芬園唱片行」承接,現在變成了一家雞尾酒吧。但是每個看完《查令十字路84號》的讀者到了倫敦,總會想去看一看那間老書店的舊址。這裡成為了全世界讀者的一個朝聖地點,彷彿只是想完成海蓮未完成的心願,到查令十字路84號走一趟,想像那「高聳直抵天花板的深色的古老書架」,呼吸「古書的陳舊氣味,混雜著黴味兒、長年積塵的氣息、牆壁和地板發出的木頭香……」。也許我們可以想像,書店經理的女兒還會坐在那裡,鉅細靡遺地向你述說一個故事。

(原載:馬來西亞版MensUno.一月號)

鳥人的山野書房

我喜歡的作者們,大約可以分成兩種類型。一種耽溺於書房,擅寫時光幽微的細節,以精準的詞彙描述都市、回憶和夢境。另一種作者,卻總是踏足戶外,他們愛好冒險,總是隨手就拋出許多令人迷惑的鄉野傳奇,總是懂得辨認那些奇花異草,也拙於人情世故。也許我打從心底更嚮往那種遊走於都市和山野之間的人。比如說,80年代因為寫了許多有關雀鳥的書,而被稱為「鳥人」的劉克襄,那種望去窗外皆是創作題材的生活,山野即是他的書房。

幾年前曾在台灣和劉克襄有一面之緣,那是作家群聚的一個會場,而我毫無困難地就認出劉克襄。那時我們同台領獎,而他幾乎不論場合地穿著卡其色登山服,總是一副隨時準備走出城市的打扮。記得馬家輝曾經在部落格寫過,他有一次在香港約了劉克襄碰面,只見他身穿綠衣綠褲,像剛打從山上下來。而劉克襄手裡端著一個小小的塑膠碗,裡頭是他剛從獅子山上摘來的一堆山稔,笑咪咪地遞過來,說:「老馬,你吃過嗎?很不錯啊。」甫到香港兩個星期,他已經爬了香港的六座山。

這樣一個親近大自然的作家,寫鳥、寫鯨魚、寫野狗、寫古道、寫小鎮,還寫蔬果。《失落的蔬果》這本書收錄的便是他這七、八年來晃蕩於台灣各個小鎮以及平時逛菜市場時,重新認識各種蔬果的的經驗。書裡每則文章都配上了一幅插圖。我很喜歡《失落的蔬果》裡面的素描,劉克襄手繪蔬菜和果實,有一種樸拙和認真,和坊間的飲食文學書比起來,這本書多了親近綠色的恬淡。有一次記者問他,為什麼不用拍照的方式?他說,將這些蔬菜畫過一次,比較有感情,畫完就把那些蔬菜炒了吃。

我讀劉克襄的小說總會連帶想起他隱沒山野的身影。我尤其喜歡他的小說《風鳥皮諾查》。劉克襄以鳥擬人化,皮諾查迎風追尋理想中的英雄「黑形」,完成了尋找自我的過程。這樣的主題在成長小說裡屢見不鮮,然而我們追隨劉克襄仰望的眼光,卻看見了鳥類的遷徙過程,甚至它們的生存哲學,看見了天空之上的傳奇故事。劉克襄最近的小說作品《永遠的信天翁》也是寫鳥。海洋上的飄泊者,飛行世界裡羽翼最長,飛行距離最遙遠的信天翁。他以文字帶我們走上了信天翁一生中最重要也最神祕的飛行旅程。

「鳥人」劉克襄寫天空之鳥,也寫街邊的野狗。《野狗之丘》少有的以現代城市為背景,也格外令人感到切身之痛。十多年前,劉克襄選擇了一條尋常的城市巷子,以觀察野生動物的方式,寫下了12隻都市野狗六百多天的生活內容。他細膩地描繪它們的顛沛流離,相濡以沫,乃至相互親愛,勇敢求生的故事,越多的細節就越令人看得心碎。我看完《野狗之丘》而久久不能釋懷的是,我們看去城市裡任由自生自滅的骯髒野狗,原來也有不同的歷練和個性,我們如何能再輕視那些生命?飛鳥也許離我們很遙遠,野狗卻是我們的生活。

也許,劉克襄真正想告訴我們的是,現在就走出房間去看一看,真正的書房應該是在門牆的外面,那裡總有讀不完的冒險和故事。

(原載:馬來西亞版MensUno.十二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