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的風景

如何將時光定格?如何用相機捕捉人生的一瞬之光?德國導演溫德斯的攝影集《一次:影像和故事》對拍照這件事有著不同的詮釋。他說:“照片讓人驚奇的地方,並不是通常人們所認為的時間定格,恰恰相反,每張照片都重新證明時間的綿延連續,不可停留。”


 


翻開溫德斯這本簡潔優雅的攝影集,文字與影像串搭如同隨興的抒情詩。我以為溫德斯想說的,既是每一張照片之中的“故事”。當快門按下之後,當景象在膠卷上顯影,我們凝視照片中的人物,彷彿都脫離了圖框,延長成一則故事。每一幅圖片都可以是電影的第一個鏡頭。二百多幀的照片、四十多段日記式的散文隨筆,都是溫德斯在世界各地拍片堪景時所記錄下來的經歷。


 


很多人喜歡《慾望之翼》或《巴黎德州》,我卻想起溫德斯的另一部電影《愛莉絲漫遊記》。裡頭就有一個拿著拍立得到處拍照的男人。他無所事事的開車晃盪,在紐約這個城市拍照。他拍了很多照片,以為那是一種追尋自我的儀式。


 


同樣也是電影導演的攝影作品,《塔可夫斯基拍立得攝影集》應是電影迷今年最值得收藏的一本書。塔可夫斯基在書裡向我們展示了拍立得的最大潛能:他的影像,似乎在那一刻捕捉了永恆。


 


這本攝影集蒐集了他於1979年到1984年之間,用拍立得於俄國及義大利所拍攝的60幅人物與風景照片。塔導對影像的敏感度一向令人讚嘆。他的電影彷彿都可以定格當作一張張的攝影作品。然而在這本攝影集之中,在這些平實的照片裡,我們找不到什麼了不起的技法、隱喻和象徵。解讀這本攝影集唯一的方法,就是回顧這位導演流離的後半生。他晚年奔走於蘇俄及義大利之間,形同放逐,無法與摯愛親人相聚。他用相機拍下的就是眷戀與鄉愁。


 


溫德斯拍下的是故事,塔可夫斯基拍下的是情感。讓我們暫時把攝影課時時強調的技術和構圖法則放一邊,看看歌手伍佰的《風景》和陳綺貞的《不厭其煩》。伍佰的詩寫得不好,照片倒是拍得相當不賴的。有一次他接受陶子的訪問,他說:“拍照是在尋找心靈休息的地方。”而陳綺貞的《不厭其煩》曾經是歌迷尋覓的絕版逸品。她用一台LOMO LCA拍下了一些生活的片段。那模糊失焦的照片之中有散文的從容,至少我願意相信這些生活紀錄都是誠實的。


 


如果你也擁有一台LOMO相機,應該去翻一翻這本《就是愛LOMO》。這是目前我所看到的最誠懇最不賣弄的LOMO中文工具書了。由於是台灣LOMO迷自主策劃的內容,裡頭沒有商家的官腔。除了LOMO達人的照片作品,書裡還介紹了LOMO家族的各種版本,包活了相機的拆卸和修理DIY的教學。


 


近年自己迷上了底片攝影,包包裡常駐一台小相機。我喜歡任何顯影在底片上的事物。光影粒子彷似時間輕覆的塵埃。雖然生活也許無趣,日復一日,但總會有什麼是值得拿起相機來記錄的。我們總是不知道,那就是生命之中唯一一次的風景。


 


(原載:馬來西亞版MensUno.十月號)


 

東京如此寂寞

每次重看電影《迷失東京》,總會想起村上龍的小說《到處存在的場所.到處不存在的我》。那流光處處的背景,從車窗望出去,那些閃亮的廣告牌、居酒屋、KTV和便利店,對一個過客來說,既是這座城市最公然又隱晦的喻示。想起村上龍筆下的那些都市場景,盛載著一個個寂寞身影:一個藉由聲音去解讀這個世界的錄音師,一個窒息於周遭人際關係的年輕媽媽,或者,一個失去人生目的的退休老人……不同的場所和不同的人,相同的失望和虛浮,相同的疏離與空洞。《到處存在的場所.到處不存在的我》這本小說集,其實就是一個個孤獨者與現實世界格格不入的故事。東京的模糊輪廓,彷彿此刻才在書裡有了景深。


 



或許因為今年是東京鐵塔落成50週年,這座承載東京人半世紀共同記憶的地標,近來陸續成為了文字及影像的主題。被喻為「電影比電視劇好看,原著小說又比電影好看」的《東京鐵塔:老媽與我,有時還有老爸》催落了不少讀者眼淚。這部自傳小說,作者Lily Franky透過對母親的思念,描摹出母子在東京相依為命的種種細節,最後陪伴病弱的母親走完人生。那回轉的記憶之中,有東京70年代的懷舊氛圍。我最終可以體會,母親逝世之後的世界,才是真正一個人的寂寞世界。


 



六月走過東京,恍然走進了日本小說家們筆下的各處場景,也發現東京這座城市對孤獨者的格外寬容。餐廳的單人席位、單身隻影的學生乘搭地鐵回家、下班的男人一個人安靜地在拉麵攤吮食麵條。東京如此寂寞,彷彿每個人的影子裡都藏著一個故事。也難怪村上春樹會寫出《東京奇譚集》,五個發生在東京的怪誕故事。一位女內科醫生撿到一個會動的石頭。一個女孩遺失了她的名字。一個男人消失了20天,惘然不知自己到底去了哪裡……


 



而現實總是比奇譚更令人不可置信。我對東京最初的印象,一直深深烙印在村上春樹的那本《地下鐵事件》之中。1995奧姆真理教在東京地下鐵施放沙林毒氣之後,小說家村上春樹花了兩年的時間直擊訪問62位受害者,排比他們的證言,用文字重現了事故現場。我總是對那些吸進了毒氣,步履蹣跚、眼淚鼻涕流不停仍一心堅持要去公司的日本上班族感到無比的訝異。那時的自己尚不很適應所謂的上班生活,大概正在體會著一個人生活的寂寞。而我必須每天翻閱那本厚書,以那些東京人的堅強意志,來度過那段將自己投身於城市的過程。很多年後,我來到東京,走進曾發生事故的日比谷線,坐在那個行進的地鐵列車,玻璃窗映照著車廂裡所有人寂寞的影子,而我是那麼希望,沒有人會發現我和他們的不同。


 


(原載:馬來西亞版MensUno.九月號)


 

優柔男身

我總是以為愛情是可以超越性別的。也只有當愛情超越了性別,我們才能在白先勇的《孽子》、朱天文的《荒人手記》或者邱妙津的所有小說裡,感受到那黑暗中兀自發著微光的觸動。那是脫離了所有社會定義,一種純粹的情慾,如在無人的空曠禮堂練習雙人之舞。在那裡,面對愛情的男人格外脆弱、真實而且溫柔。


 


這些小說中的男身,總有一份對青春執迷。他們急進或優柔,追逐躍動的青春之火。或許就像朱天文在《荒人手記》所說的:“愛情比麗似夏花更短暫,每多一次觸摸就多一次耗損了它的奇妙。”在那日久燜燒的愛慾裡,原比男女情愛更稍縱即逝。一如《孽子》裡那些屬於黑夜的少年,化身倦鳥棲居在入夜的台北新公園。在隱喻的“王國”裡,當他們聽到一則隱密的傳說都會目瞪口呆。脆弱的少年流浪在街頭,他們不被親人諒解,卻在彼此宿命中那種殘破而劇烈的溫柔中相互依偎。


 


而在小說《荒人手記》裡頭,令我最印象深刻的是那個“好老好老的高瘦子”。他似乎是最接近現實生活的人物:老了,當同性戀很多年了,默默無聞,依然渴望愛和親熱,就跟世上所有人一樣。他是街道上人潮之中的一個陌生人,擦過你我的身邊,沒有人因為他是荒人而躲避他,他也不曾離棄這個對他不甚友善的世界,只是有點膽怯。事實上,愛過的人,誰不膽怯?


 


愛情何其現實,愛情又何其迷人。在孫梓評的長篇小說《男身》裡,或許沒有《孽子》或《荒人手記》的殘酷,卻多了一份悵然若失。在小說家的筆下,男人的每個生命片段都映出折光。那些日劇似的場景,彷彿真的襯上了悠然的背景音樂。我們跟隨著溫柔男人的目光,看見天際微光、雨水,還有掌心相牽的華麗剎那。


 


《男身》用了交錯的手法去刻劃一個男人的心聲。如同公路的雙黃線,分別帶領讀者進入作者所構築的愛情故事當中。一個心思十分細膩的男人,和他同性愛人們的情愛糾葛,都在作者精緻的筆下向我們娓娓道來。恍若一部令人忍不住再三回味的戀愛斷代史,在日本這個耽美的國度裡,作者選擇用旅行來詮釋這段愛情一路行腳的故事。


 


孫梓評擁有男性作家少見的細膩優柔。把愛情盡頭迸現的光灑向男身。孫梓評的長篇小說《男身》近乎是赤裸的告白,在旅行筆記似的東洋風景之中,卻是巨大壓抑的同性情愛。我們跟隨他從青春而至成年的追索。他珍惜著每一個回憶,縱使它們的美麗只有一瞬、縱使缺憾。只有在愛情面前,人們擁有相同的尊貴。


 


(原載:馬來西亞版MensUno.八月號)


 

帶一本書去旅行

已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除了地圖集和Lonely Planet旅遊手冊之外,總會在旅行背包裡再放一本書。或許只是因為,帶著一本從家裡書櫥抽出來的書,讓我在陌生的國度稍微有了一點安全感。有個朋友,出遠門總要把一個小抱枕帶去旅館,想來是同樣一個道理。背包裡的那本書,那麼不實用卻又那麼必須,雖然在旅途中很少有哪次是真正把帶去的書看完的,只是在空蕩的機場等待轉機,陌生人接踵經過身邊,手上的書,可以讓自己如下錨的船,在旅程之中有了暫停的時光。

 

旅行帶去的書,應當不能太厚重,想來也不能太嚴肅,而且旅程中容易被小事打斷看書的時間,所以大概也沒辦法一路看長篇小說。這樣說來,倒是十分適合重看那些曾經讀過的書,隨手翻到哪一頁就從哪一頁開始讀起,有些當年忽略的句子,會突然發光。飛行的時候,很適合讀聖艾修伯里的小說,比如《小王子》和《夜間飛行》,恍若此刻就在星星之間漫遊。鐵路遠行一定要有簡媜的散文《隨書飄浪》在手上,在搖晃的車廂裡,就只為讀一句:“請務必為我描述一屋一榻,讓這負傷的靈魂逐字逐句回家。”

 

一個人旅行的時候也十分適合讀詩。帶一本詩集上路,偶爾就讀一兩首,時間很短,不會因此錯失一路風景。而且在發呆的恬靜時光,詩句格外耐得慢慢咀嚼。

 

許多作家都愛旅行,比如說村上春樹,一路來寫了不少旅行筆記,總有悠然而寂寞的味道。《邊境‧近境》、《遠方的鼓聲》、《如果我們的語言是威士忌》等等都是旅行背包裡的好書。有時也不妨村上春樹的書當成導覽手冊,他會教你去土耳其的時候,“不論你吸不吸菸,都請帶一條萬寶路去”,那是向土耳其人表示友善的第一步。

 

村上春樹在學生時代就開始背包旅行,即使是在結婚之後,也常和妻子揹著背包到處去。在《邊境‧近境》這本書裡,村上春樹這樣說:“在這樣一個邊境已經消失的時代,我依然相信自己心中還是有製造得出邊境的地方。”村上的書總是一再提醒我們,出走和回家的必要。

 

讀著作家筆下的旅行小品,總會訝異發現,即使如今身處在書裡所寫的同一所在,看去同一景物,卻往往風貌氣味皆異於於眼前。這彷彿成為每一次的旅行閱讀裡最值得琢磨玩味的部分。追隨作家的腳步、嚐試體會作家的情感和記憶,彷彿又經過了一次全新的旅行。或者之中也有自己完全不曾留意、不曾觸及的嶄新視角與觀點,像是身邊多了一個老友,彼此交換著旅途種種,也再次認識了這個異鄉。

 

所以,到京都應該帶上舒國治的《門外漢的京都》,到哥倫比亞不妨把馬奎斯的《百年孤寂》當成睡前讀物。據說蔡康永讀過《寫給年輕人的簡明世界史》之後,才恍然大悟巴黎跳蚤市場的器物為何如此華麗與雍容。我倒有個友人到東京旅行,竟然帶了宮部美幸的《模仿犯》上下集,真是不畏勞苦。當一個人想要逃避現實的所有事物,想要在孤單旅行中找回某些最美好的東西,就把《麥田捕手》帶去吧。

 

(原載:馬來西亞版MensUno.七月號)


到紐約尋找八百萬種死法

如何想像紐約?在那高聳樓層拼裝起來的巨大城市,夕陽緩緩拉出建築物的菱角,街道在那暗影底下閃動斑斕碎光。也許會有行色匆匆的路人和你擦身而過,而你無從辨認他們木然且相似的表情。那麼,如何以偵探小說想像紐約?也許你可以從大街轉進某條巷子,推開一扇小酒館的門,在吧檯選個座位,點杯波本酒。城市過度虛耗了白日時光而彌漫疲憊的入夜氛圍裡,坐在你身邊的那個中年男人會轉過頭來這樣告訴你:“在這個城市裡,有八百萬個故事。你可知道?這裡也有八百萬種死法。”

 

他是馬修,偵探小說大師卜洛克(Lawrence Block)筆下的落魄私家偵探,帶著被酒精浸黃的一雙濁眼,卻溫厚地看著他身處的城市裡,那些折光閃爍的幽微細節。這座城市正是紐約,小說家迷戀的罪惡之都,美國偵探作家協會票選“最佳謀殺城市”的第一名。彷彿在這裡,每個人皆可能隨時隨地死去。那繁花將盡的宏偉城市,也即是卜洛克小說裡永恆的場景和主題。

 

一如張愛玲的上海,或者川端康成的京都,我們無法忽視卜洛克小說裡建構出來的紐約,像是雕琢華麗的潘朵拉之盒,他打開了紐約的異色黑夜,筆下的死亡兇殘離奇,卻又留有一絲人間希望的餘溫。在《八百萬種死法》這部小說裡,我們跟著馬修走進紐約的暗影,穿梭在優雅的黑人皮條客和妓女之間。跟著馬修,好像也逛遍了紐約的各式酒吧。《八百萬種死法》好像是各色妓女生活的一種記錄,一如《酒店關門之後》彷彿為了追念紐約那些被時間遺忘的老酒店。他帶著我們詩意又慵懶地漫步紐約,教會了我們寬待死亡。

 

卜洛克的馬修系列已寫了20年,從1976年的第一本《父之罪》,到2005年的《繁花將盡》,中年的偵探馬修也隨著時光年老。我們的犯罪風景導遊卜洛克本身就是個老紐約。他寫80年代疏離又繁華的城市,也在《小城》細細描述了911悲劇之後,紐約客們彼此依偎的複雜心情。卜洛克的筆觸冷硬,卻能透過洞悉世情的主角來溫暖人心。也怪卜洛克把總是把人物寫得太過真實,八百萬紐約客,那些酒保、妓女、清潔工、政客、警察……他們在小說裡的生活結合著紐約的種種變化,彷彿也活生生地存在現實各處。所以後來我們的作家朱天文來到紐約的時候,還不自覺地在人群裡張望,一心期望或許會遇到偵探馬修正默然走在街上。

 

奇怪的是,近年改編小說的電影大行其道,但我竟想不出卜洛克曾經有哪部小說被拍成電影。(侯孝賢曾認為梁朝偉最適合演馬修。)倒是他去年和王家衛合寫了《我的藍莓夜》(My Blueberry Nights)的劇本,結果原本靜伏在小說裡的人物和場景竟意外地在這部電影一一浮現,叫人熟悉又感傷。紐約的供餐酒吧、溫柔微笑的bartender、美麗又狡獪的賭徒、午餐時間快餐店裡的人們浮躁地進食乏味的漢堡和薯泥、那吧檯釘著一疊寂寞的帳單無人償還……還記得那個苦悶酗酒的警察阿尼嗎?他剛和妻子離了婚,坐在吧檯上拿出一堆塑膠籌碼,對著Norah Jones說:“我參加了戒酒協會,每次參加活動,就能得到一枚白色的籌碼……”恍惚以為那是卜洛克筆下的馬修,正在對著紐約無盡的深夜喃喃自語。

 

“呃,在這個城市裡,有八百萬個故事……”我一度還以為他下一句會這樣說。

 

對了,王家衛怎麼會找上偵探小說大王卜洛克寫愛情劇本?據說除了王家衛自稱為卜洛克的忠實書迷之外,竟然是因為他自己唔識寫英文對白。

 

(原載:馬來西亞版MensUno六月號)

將來要一起拯救地球


浦澤直樹的漫畫《20世紀少年》有一幕讓我十分感動。那還是第一冊,主角遠藤賢知和童年時代的玩伴們聚首在小酒館裡,彼時他們都已是三十多歲的男人了。有人突然想起了童年時大伙兒一起埋在樹下的寶藏,他們一路走回已遭時代無情變遷的昔日場景,在挖開那個生鏽鐵盒之後,才訝異於裡頭玩笑似的裝滿了玩具蛇、泡麵、色情海報、玻璃珠和紙牌。


下次打開這個罐子,就是地球面臨重大危機的時候。我們要保護地球,不受敵人侵略!」


想起童年立誓時,在日光樹影底下的理直氣壯,原本醉意微醺的男人們竟都低頭靜默起來。我總是會想起這一幕。那城市菱角分明的剪影裡,他們之中有人順理成章地成為任勞任怨的上班族,有人放棄理想繼承家業,也有人任由心愛的電吉他棄置封塵;浦澤在那凝鏡定格的停頓時光怦然打動我的是,男人回望如今身影黯淡的自己,心底所閃現的一句話:「我們後來有沒有變成自己想要成為的大人?」


連載八年的《20世紀少年》終於在2008年完結。漫長等待的故事謎底至此彷彿都已不再那麼重要了。我始終都認為,浦澤直樹的《20世紀少年》是向一個時代充滿著愛意和不捨的告別。那幾乎無處不在的懷舊符號:阿姆斯壯登陸月球、1970年的大阪萬國博覽會、時光膠囊、鐵人28號、保齡球風潮……那幢由滿牆的Sunday漫畫週刊和老舊玩具所堆疊出來,恍若隱喻那樣存在於現實的寂寞之屋。還有最後等待主角登場,構圖和氛圍都像極了1969年胡士托音樂節的搖滾演唱會。連主角化名「矢吹丈」,都是對70年代日本漫畫《小拳王》的致意。


所以,由「朋友」處心積慮塑造出一個龐大且相當一廂情願的未來場景,並沒有更先進且充滿金屬感的科技設施,反而回到蕩漾舊日光度的蕭條和70年代的緩慢節奏裡。這不免要令人猜想,這樣細節繁複而無用的世界,原來才是浦澤直樹一開始就執意想要拼湊出來的偉大的懷舊廢墟?


我深深為此迷惑。


記憶中蠢蠢欲動的童年回憶總是因此被浦澤輕易牽扯。孩子們自那尚未踏實的現實之中所一起創造的一處隱喻世界,永遠都那麼純粹而精彩。每一個長大之後的男孩,大概也有類似於漫畫場景那樣的記憶:在草坪上歡快追逐、群黨的秘密基地、賣零食的阿婆、機器人卡通片……那時日光澄清,壞人還沒有變壞,我們都是正義的一方,在午後陽光自葉隙撒漏、瀰漫濃厚青草氣味的秘密基地裡,大聲而堅毅地約定:將來一定要一起拯救地球啊!


和48歲的浦澤直樹一樣,和我們一樣,《20世紀少年》的角色們從孩童長成了中年。浦澤召喚術之下建構的末日世界裡,最後靠這幾位大叔大嬸完成了兒時許諾的英雄任務。然而有時我會從他們臉上和嘴角的刻痕(他們曾經是那樣的孩子哩),看見那些因為災難而大片大片被虛擲的時光——他們一下子就變成了中年人——而動容於他們捍衛兒時夢想的堅持。


如果,如果這一切可以重新來過的話……


回到那個被允許無償浪費的時光吧。他們曾經各自在家裡守著電視直到凌晨四點,那是阿波羅11號登陸月球的實況直播。然而和預期見到的壯麗宇宙全然不一樣的是,因為收訊不良,電視上只是一面雪花紛飛的模糊影像。那其實是沉悶無比的漫長等待,但他們卻都那麼堅定的相信,未來會因而變得更好。像在《21世紀少年》完結篇的最後場景裡,少年賢知穿著校服一個人躺在學校的天台上,塞著耳機聽T-Rex的歌。只要心裡淌流熱血,不管現實是多麼巨大而艱難,一切一切都會慢慢地變好吧。


因為正義是不會死的。




(原載:大馬版MensUno.創刊五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