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湯圓

小時候也喜歡過冬至。和其他熱鬧節日不同的是,冬至總是不動聲色悄然降臨。你無從由大人們一早忙進忙出的神色,或者街巷張燈結綵的情景來數算它的跫音,甚至百貨公司的大減價傳單也不曾為之宣傳。總之,冬至還真是個安靜的節日哩。

對冬至有所期待,當然是因為可以吃湯圓的關係。以前家裡也會煮一大鍋湯圓,晚上廚房響起鍋蓋噗噗燒開的聲音,一屋子就是薑和斑蘭葉的香味。我家湯圓不包餡,桌上的糯米團就分兩大塊,一塊白色的,一塊粉紅色的。只要從那坨揉好的面團捏一小枚下來,閤在一雙掌心裡搓,把它搓得圓巧即是。那粉紅色和白色的小小粉丸,在大盤子裡同心圓那樣排列整齊,真是好看的。

當時的我樂此不疲,幾乎把搓湯圓這回事和學校裡玩的粘土美勞聯想在一塊。真的也就擰了面團,扭扭捏捏成八爪魚、車輪、毛蟲之類的玩意。自個兒玩玩可以,胡鬧著要把那些怪模怪樣的面團也和湯圓一起進鍋去煮卻是被嚴禁不給的。

有一次趁母親走開,自己搬了椅子,手包了濕抹布開打鍋蓋,湊著那騰騰冒煙的鍋子,望了四下沒人,連忙就把一個捏好的粉紅小熊丟了進去。起鍋的時候,母親一臉狐疑看我跟進跟出。那年冬至,一家人的碗裡都沒有出現我的小熊湯圓。待大家打飽嗝心滿意足到客廳看電視的時候,我忍不住溜進廚房,用勺子往鍋裡撈了半天。然而不知為什麼,我的小熊湯圓,竟像方塘溶化那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那鍋湯水裡頭了。

未命名的世界

那間廢置於市街之中、最後被拆毀的小學校舍,對我來說,它一直是一個隱喻;抑或它就是時光廢墟的實景——背負著戰前歷史,卻在白蟻鑽營之下頹然地剝落消失。那些午睡夢境一樣的小學記憶,不似中學時代鏡頭失焦的暖昧時光,小學的景象總是洋溢對比強烈的午後日光:巨樹板根撐破石灰鋪填的課室走廊、椰漿稀薄的咖哩麵條(一碗三角)、驟雨過後的校園總是淹水,孩子們把校鞋襪子拎在手裡,赤腳拖著泥水,漣漪就揉皺了樹木的倒影……

那仿似眼前世界尚未被全然命名,而允許稍稍脫離現實的光景。

那時我們的班主任是個姓龍的女老師,教中文和數學。我們這班是她從一年級一路帶上來的班級,也就是說,她當了我們六年的班主任,牢靠地記得我們每一個同學的臉孔,甚至脾性。小孩子長得快,說是看著我們長大的也不為過吧。我如今總是覺得,她在我們畢業前夕的班上悠悠說起這些的時候,心裡是有一些不捨得的。老師那時也已經四十歲左右了,仍是未嫁,孓然一身。離開學校之前,她準備了一些禮物給班上的幾個同學,我收到一本中文詞典,深藍色的封面,上海書局出版,扉頁有個娟秀的簽名。

老師的侄子是個唐氏兒,大約是我們唸五年級的時候進來學校,插到三年級的某班。他被安置在課室最後一排的角落,靠著門口坐,走過課室就看見他。唐氏兒的面貌都一個樣,竟看不出是幾歲,也不敢問,只是身型倒比一般小學生高大一些。每天上課時間,老師的媽媽就陪在課室門邊照顧他。想是老師求情,學校才通融收容了他們兩人。於是一個老阿嬤,和一個白痴仔,一直是當時校園裡格外引人注目的風景,像是兩個進錯場次的演員,我們每次走過他們身邊,都要偷偷望他們幾眼,卻又怕被他們知道。也不知為什麼,竟從來沒有看過白痴仔的父母來過學校。

我們這班和老師很親,畢業之後,仍會在每年的農曆新年去探訪老師。那是峇株舊街的一爿老店,像是批發什麼的生意;興許是祖傳的家業,卻和所有的老店一樣,最輝煌的時代已經過去,留下了龐大而無從清除的木頭潮溼氣味。即使是新年,刻意貼上了艷紅裝飾,也掩不住陰暗蒼涼。而我們幾個同學就坐在那搖搖晃晃的木凳上,和老師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大約就是談著各自中學的瑣事。白痴仔那時坐在一邊,穿著一件白背心,嗯嗯哼哼地不懂在說些什麼,像是在鬧著別扭。老師叫他上樓睡覺,他起初不要,後來賭氣踩著木頭樓梯上樓,一步一步好大回聲。而老阿嬤說不通華語,任由我們胡扯。她總是微笑在那裡安靜地陪伴我們,誰杯子裡的可樂喝光了,老阿嬤就要來斟,讓我們十分不好意思。

後來老阿嬤就去世了。那小說世界裡任意調度的魔術時刻,在現實生活中,卻一次都沒有發生。我那時在國外唸書,和小學同學彼此失散了好幾年。回鄉之後,才知道他們仍履行著每年新年去拜訪小學級任老師的約定,倒是自己脫隊了。問起同學關於老師的近況,都說好,只是華髮叢生了。想問白痴仔後來怎麼樣,最後還是沒問,也沒人說起,老同學倒是繞到買屋生子的話題去了。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也擁有了自己的人生,以及磨難。從前那些未被命名、恍如太空失重漂浮的事物,如今皆隨著長大一件一件被標記定格。想起好多年前第一次去老師的家,從那陰暗的老屋鑽身出來,一時日光耀眼。我們一行人穿著光鮮新衣走在騎樓底,踩著石灰走廊上一地爆竹紅屑,經過一間一間老店緊閉的門口。小鎮老街彷彿和往常沒什麼不一樣,而那年十三歲的我們,卻像剛自一個巨大且無以名狀的夢境歸返,久久沒回過神來。

延伸閱讀:
《畫夢》上
《畫夢》下

 

 

 

山口百惠的告別

山口百惠是我第一個喜歡上的日本女星。那已是遙遠的一九八○年代,我的小學時代,新加坡電視台播映了幾部她和三浦友和主演的連續劇。劇情總是她身負絕症或殘疾,臉色蒼白地面對那接踵而來的噩運。現在想來,大概都是一些生離死別的苦情戲吧。那結局一貫是女孩死了男孩伏在白色的病床旁邊悲泣不已。我且不止一次看著山口百惠臉色蒼白地驟然昏倒(因為她患了白血病),或者因為扮演雙腳無法行走的少女,頹然跌在地上,仍堅持用雙肘艱難地拖動她麻痺木然的下半身(裙襬下的那截小腿真的好白),咬著牙關一吋一吋地行進……

卻已再也不能想起,那些眼淚橫流、演員和物景皆因為膠片太舊而泛綠的畫面,到底是出自什麼劇名了。

我只依稀記得那些暖烘烘的飯後時光,無所事事地躺在地上陪我媽看那些被配上華語的日本連續劇。時間澄清如水,女孩笑起來就露出一顆可愛的虎牙。山口百惠竟因此變成了我懞懂時光的一抹綺麗淡影。那時她真的和三浦友和結了婚,自日本演藝圈全身而退。而我卻要到了高中,才無意中在電視上看到《伊豆舞孃》(被塞在凌晨兩點收視率最低的垃圾時檔);那猶帶稚氣的山口百惠在河岸上跑啊跑著,遠方的船已行遠,她仍用力地揮著白色小手帕……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山口百惠的第一部電影,她那年十四歲,卻已經提早演練了那永恆停格的告別。

 

蛻變

回望自己的少年歲月,那過剩的時光裡,我曾經沉迷在一些抑鬱又脫離現實的小說之中。而今想起,仍愕然於書裡怪誕的情節,竟不時折射成日後生活的某些寓意。(像失憶之人偶然走進失落的場景,恍然電光一閃?)也許我還可以像以前學生時代那樣,從髒兮兮的背包裡掏出卡夫卡的那本《蛻變》——彷彿時光之書,那志文版封面上神經質的卡夫卡照片一如永恆之昨日——然後一個人坐在那日光碎語的植物園木椅上,盤著腿,就從第一頁開始讀起:「戈勒各爾照例在大清早醒來,卻發現自己變成一條碩大的毒蟲……」

我那時一度以為卡夫卡那種脫離現實又暗沉抑鬱的描述既是人生唯一的真實。那本書後來一直放在背包裡,在顛簸晃蕩之中漸漸皺爛,連封面都鬆脫了,像乾癟的麵皮夾著一疊醃菜。那時我竟矇懂未知存在主義,只是記得那個故事最後的結局,變成蟲子的戈勒各爾終於死了,他的家人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於是開開心心地相偕出門去野餐。我讀到這裡,彷彿真的聽見笑聲,抬起頭,有一家人牽著小孩散步,那父親指著我身後的高大植物,教導孩子辨認那些樹木的名字。植物園的荷花正盛,微風吹拂就輕晃。幾隻麻雀飛快掠過湖面。那風景是如此恬靜美好,以至我竟猜疑眼前現實的背後,是不是有什麼才剛剛頹然、無聲地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