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打嗝都有酒精的氣味

——紀念我們十年微晃的酒意時光

我永遠都搞不清楚的一件事,就是我到底是因為喝酒才認識那些人渣朋友,還是跟著他們才學會了喝酒?我家其實一向禁酒(至今仍是),父親最多在喜宴上開一開葷,而我們小孩,就只能在新年時才可以喝到仙蒂(那細細的金色泡沫會從杯沿緩緩湧出)。有時溜到中學同學的家裡,他爽快地從冰箱裡掏出一罐罐的海尼根給我們,而我那時深怕喝酒回家後會被我媽嗅出來,還真有點猶豫要不要伸手接過。所以,我最後會變成這樣一個聞到酒瓶打開的氣味,就忍不住把杯子湊過去的酒徒,多少是因為少年時代的情感壓抑囉?然而似乎又不是這麼一回事。我只記得我第一次和人乾杯,是在台北的某間酒館。我被邀去一個聚會,推開門時都已經晚了。他們皆是彼此相識,在澄黃的燈光下優雅地倒酒談笑,只有我一個以初識者的靦腆,還在努力扭捏著看起來得體的姿態。後來有個高瘦的怪傢伙跑來跟我踫杯,為了不讓他覺得我真的很不上道(什麼?連抽煙都不會哈?)或者我只是想讓自己看來更接近他們一些,我隨即把杯子裡的啤酒仰頭咕嚕咕嚕地一口乾完,且豪爽過頭地把杯子大力敲在桌上。

「所以,呃!我也是你們的一份子了。」

什麼時候開始呢,我所能夠記取的總是那些酒氣彌漫的碎沫情境:空去的台啤罐子東橫西倒在宿舍桌上、小鹿酒館的電視機播放著無聲的足球比賽、一張春光乍洩的電影海報(它跟隨著主人從一面粉牆貼到另一面粉牆)……那些色光對比似乎比現實強烈一些的物景裡,橘黃色的一張張虛浮的臉孔,竟都是那麼柔和且寬容。原本掩飾好好的什麼,皆會隨著酒精慢慢溶解。像是電影《伊莎貝拉》裡頭,梁洛施和杜汶澤在大排檔喝啤酒,喝到很駭就唱起了梅豔芳的舊曲。老舊的收音機。破落的街頭。一段舊時日光恍恍惚惚淡去。許多年後,有一個安靜的女孩悠悠地告訴我,她曾經在一眾醉倒的屍體之中,一個人一面拎著酒杯一面暈陀陀地拼命踩跳舞機,任由那跳舞機傾洩的舞曲溫柔包裹。那些情境奇幻又瑰麗,像都釉上一層色彩流轉的光。我總是輕易就被這樣的細節打動,音叉共震那樣,忍不住想說:「呃,那麼我也告訴你一個故事……」。那時候,我們一定連打嗝都有酒精的氣味,像從身體的深處有什麼就要按捺不住洶湧冒出。我們交換著那些摻了酒精的往事。我們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呢,幾個人嘟嘟嚷嚷且頗沒情調地用便宜難看的紙杯幹掉一瓶絕對的伏特加?那年冬天,我們窒在政大女生宿舍前面的露天角落。有人從大衣裡掏出了酒瓶(他像電影裡殺手掏出槍的姿勢),有人從塑膠袋裡拿出紙杯。我們剛從一間7-11哆嗦地鑽出來,搓著手,呵著冷冷的空氣。是誰在十年之後才說——

「為我們不曾醉倒的時光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