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擬城市

我中學的時候曾經玩過一種叫做「模擬城市」的電腦遊戲。那是一種仿如樂高積木,在一格一格的虛擬空地上漸漸堆砌出一座繁複城市的電玩。一開始你必須要興建道路,在道路旁建些小房屋,耐心地等待居民進駐。爾後就是繁瑣又必要的公共設施、教堂、消防局、交通燈……。我那時天天吃完晚飯以後,就走出家門去找我的同班同學L,只是為了繼續昨天尚未完成的建城大業。L總是一臉疲憊地為我拉開他家腳車店舖的藍色鐵門,我就尾隨他走進店裡。那其實僅是一條幽暗的甬道,兩旁是高高堆疊如山的腳車支架和一箱箱的金屬零件。那間已收工的腳車店,總是仍充塞著一種濃重嗆鼻的橡皮輪胎氣味。我和我的同學L就擠身在甬道盡處的狹窄辦公室裡,偷偷打開他父親的電腦,假用了做期末報告的藉口,對著螢光幕耗費我們那時過剩滿溢的時間。

其實大部份的時候,我只能坐在旁邊看L玩。有時L被他家人叫去樓上,就由我暫時接手掌管那座城市,小心翼翼地避免龍卷風或怪獸哥斯拉到處肆虐。那時我們已經把原來的鄉間小鎮,逐日建成了大廈矗立恍若未來城市那樣的規模了。如今回想起來,竟是一大段恍惚已無從算計的、漫長又寂靜的時光。像是鬧鐘發條鬆了之後,兩個少年逐漸陷入一種慢速的情境。畢竟那並不是一個聲光流溢槍聲爆破轟然震耳的遊戲啊。我們精細地測量土地面積、計算稅率、電力供應……或者那更類似那些瘋狂執著的日本高中生,躲在地下室裡費時耗日地偷偷組裝機器人,埋身在那線路交錯、令人疲倦又脫離現實的光景之中。

我已忘了後來是怎樣從那漫無終點的遊戲,以及那漶散如鏡頭失焦的情境裡抽身而出。許多年後,我讀到馬奎斯的《百年孤寂》,老邦迪亞率領一眾移民建造的馬康多鎮(他是那麼自負地為他們規劃一切細節,比如說計算從屋子到河邊的距離等等),一度被我錯想成中學時在那幽暗辦公室裡一手建造的城鎮雛型--用滑鼠把鏡頭拉近,看得見那些居民小人在街上行走,皆若夢遊那樣茫然不知目的……

那樣頗具科幻意味的畫面,那隨著時間進化的積木似的虛擬建築物,竟然是我對「城市」這個字眼最初且最近身的想像。

我如今已置身在一座真實的城市。從窗口望出去,遠處正有幾幢正在動工的樓層,隱約可以看見最頂端有好幾支無比巨大而超現實的鋼筋吊肩正在緩慢地轉動,把水泥桶和鐵條拉上去。城市正在以一種我所無從理解的方式在增殖、複製。(後來我在看了一部叫做Dark City的電影之後才恍然大悟這一切。)我每天下班後亦縮小成公路上的其中一個光點,在凝滯而壯觀的車子隊伍裡頭款款行進。然而對我那些天天鑽營於此的朋友來說,這座城市如無垠礦藏提供了他們生活所需、傳奇故事和創作材料。他們總是知道哪條巷子七拐八彎的古老故事,哪家咖啡是一脈單傳的手藝。他們廁身在這座城市皺折的細節之中,只有我還是恍惚遺留了中學時代的那種失焦眼神,望去那喧嘩斑斕的景物皆如電腦螢幕上一座虛擬城市的俯瞰。那使我曾經一度以為自己永遠都是一個旁觀者,一直到有一次一如往日走到住處附近的攤販打包晚餐,被那和善而好客的老闆認出來:「放工啦?時常都有看你來哦。」他原本只是熱情且熟稔地想套個交情,卻讓我十分的不好意思。原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恍然已經變成了一名「熟客」,我陪著笑和他應答了幾句,之後許久一段日子再也不敢光顧那裡。

我想起好多年前我和L在他父親的辦公室裡偷玩電腦遊戲的情景。那時L不知從哪裡弄到了一套翻版的「模擬城市2000」,我們著實摸索了好一陣子才漸漸上手。我記得剛開始的時候,我們一直都搞不清楚為什麼人口數量一直處在低水平不會增加。花了不少錢興建的樓廈、公園、商店皆變成徒然的裝飾,閒置在空無一人的光景裡;後來搞了很久,才恍然知道那是因為沒有把連接外界的公路或鐵道修起來的緣故。我們枉費時日打造的想像都市,結果變成一座宏偉華麗的孤城。

那是一座模擬孤獨的城市。

如今我走在曾經無望地迷路其中而現在卻漸漸熟悉那幽微曲折的街道。我一個人走在深夜時光稀稀落落散置幾輛汽車的巨大的地下停車場。我走進那間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自動門叮咚響起,裡頭有一個小孩吵著他的母親要買零食,那位年輕母親猶留著少女時代的一絲稚氣,堅決地拒絕了她的孩子。店門口依舊盤踞著一名肥壯的流浪漢(他曾經上過報章地方版,記者拍下他的一日作息)。Ramli漢堡正要開始營業,哼著搖滾歌的馬年青年扭開煤氣,把平底爐燒得滋滋響……我後來提著塑膠袋走出那間便利店,走了幾步,轉過頭回望他們。那框情景和往日並沒有什麼不同--這座城市每天重複搬演的細節--彷彿只是我一個人心底有些憂傷地知道:

我終究,終究還是變成你們的一份子了。

味覺地圖

我記得小時候,下午的時光,總會有一輛載著糕點的電單車在我們住宅區裡來回穿梭,那叭噗作響的喇叭聲,在街尾遠遠就聽得見。有時母親招手攔下,那騎電單車的中年漢子,會自後座的鋁箱裡掏出九層糕啦、炸香蕉、沾著糖粉的甜甜圈或芋頭糕那些顏色鮮艷又油滋滋的糕點,任由母親挑選,而我總是墊著腳尖,貪心地還想要看看鋁製箱子還有其他的什麼,那裡頭紅紅綠綠地像一個魔術盒,掀開總是叫人驚喜。那是我所珍惜至今的情景──曬乾了的衣服挂在舊家門口隨著微風飄搖,我捧著那些尚留著餘溫的糕餅尾隨母親走進屋子,一回頭,那賣糕點的電單車已經轉過街角。

那彷彿仍有一絲油香尚未沉澱於底的恬靜時光。

即使長大了,吃九層糕的時候,我總是不肯老老實實地一口咬下,非得要像小時候那樣,把它一層一層撕下來才行。只是那時候我已不再記得,那個沿街叫賣糕點的男人,是自什麼時候開始就消失在我童年結束之後的街巷之中。彷彿在我毫不在意的某個時刻,那原本熟悉的身影就像一枚依附在時代末端的碎屑,無聲無息地剝落下來。

我那時候尚未能知道那彷彿預言。我們的小鎮後來隨即進駐了巨大又鮮艷華麗的肯德雞和麥當勞。孩子們再也不必擅自想像電視廣告裡頭那些汁液油亮的漢堡到底是什麼滋味。也似乎從那個時候開始,那些老舊的茶室、某個人潮喧嚷而至稀落的小食檔口、那些在巷子之間沿戶叫賣的小販,像電影裡頭的一個定鏡,四周皆然毫無異狀,惟有他們卻在鏡頭之中慢慢地、慢慢地失焦模糊而至消失。

我最終要在我所曾經生活過的街道裡不斷徘徊,找尋那些原本極之熟悉,如今卻無法再現的味覺之景。有時我會刻意轉進那幽暗之巷子,指著那曾經在多年以前被炭爐燻黑的粉牆,叨叨絮絮向他們述說當年炊煙冉冉的情景(所以,那是味覺歷史的遺址囉?),那無法依靠語言和文字重現的味道,其實是那麼令人徒勞又悵惘。

我未及在那些瀰漫香味的景像消失之前,為它們留下什麼證據。那其實更像是一帖私我珍藏之味覺地圖。現在我想把那些懷念之景以畫筆臨摹下來,卻總會有召喚不回的事物──那是已然永遠流走的細節──像是童年時光那個天天出現在家門口的賣糕點的男人,我如今猶記得那電單車轟然而至的引擎聲,那載滿糕粿的箱子在日光下閃爍的光,彷彿歷歷在目,我以為我可以記得這所有的一切,卻才愕然發現,我如今是怎樣、怎樣都想不起來那張臉孔上的任何表情了。

 

註:本文為《知食份子》(林金城著)序文

 

 

去看哈雷彗星

我們走在夜闇的泥濘小徑上,兩旁皆是長得跟我們差不多高的茅草叢,風吹過時沙沙作響,彷彿什麼正潛伏在草葉之中那樣。我緊跟在小三的後面。一盞手電筒的微光,像極了無垠黑暗的一根小針,刺探著前方的矇矓樹影。我記得那夜蟲子無處不在地咿咿亂叫,我抬頭看了看迷濛的夜空,星星稀稀落落地貶巴著,開始在心底懊悔——原不該相信小三的話,老遠跟著他跑到山上來看哈雷彗星的。

許多年後,當我們已經大到有資格去緬懷那個年代的時候,我曾經在一次小學同學會問過小三,喂小三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四年級的時候,曾經一起爬上學校後山去找哈雷彗星?那時已經大學畢業的小三,搔著頭說他想不起來了。有時我亦會憂傷地想起,畢竟是那樣遙遠的時光了啊。如今他們談論的都是張國榮或成龍電影那些仍在持續褪色的淡影。然而每當我想起那夜的情境,總是還有一種夢境尚未結束,兩個人猶踏步在漫長路途(彷若缺乏想像力而被無限拉長的枯燥場景),那樣眼前同伴剪影規律地左右擺晃的恍惚幻覺。

哈雷彗星劃過一九八六年的天空,在我唸小學四年級的那時確然是一件天大的事。那時我們小學生的刊物(知識報啦好學生少年周報這些)皆像約好了那樣以跨頁的版面,鉅細靡遺地把彗星的消息(包括那些古代記載、彗星結構圖、厄運之傳說……)連載了好幾個星期;我記得我們班上的壁報,還煞有其事地做了一次哈雷彗星的專輯哩。

想起那時的我們,確然被「錯過就要再等七十六年了噢」、「一生只有一次機會」那樣十足百貨公司廣告式的誇張句子給誘惑了。那天據說是哈雷彗星最靠近地球的日子,小三在放學後的黑板上,用白色粉筆畫了一個巨幅的彗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小三畫得不好,一顆彗星像是被壓壞了的羽毛球。壁報上那一張張從雜誌報紙上剪下來的絢麗照片,一度讓我們把彗星來臨想像成一枚白色火球以緩速呼嘯劃過夜空、星月皆盡失色那樣的情景。

然而我們還是錯失了這些。

我記得我們那天晚上好不容易才爬上山丘,往遠處望去,小鎮燈火在腳下猶如一片星海。小三從背包拿出了一個百貨公司玩具部販賣的那種雙筒望遠鏡,湊著眼睛亂晃(我們其實一點都搞不清楚彗星會出現在哪個方位)。我們坐在草丘上,也不知等到了什麼時候,一直到我的哥哥自小徑晃著手電筒跑來找我,看見我和小三兩人在那裡呆望著天空,還氣喘吁吁地責問我:“怎麼到處都找不到你?”

那時我一點都不知道,就在我和小三等待彗星出現的時候,我的大姑被車子撞倒了。後來我哥騎著機車載我趕往那深夜裡猶光度刺眼的醫院。那大家刻意壓低聲量的肅穆情境裡,隱約還聽見老人家還在竊竊私語。我總是要為那樣的光景而恍惚不已。想起剛才我跟著我哥走下山丘,仍不時回望那片被我們的遺棄在身後,漸漸被雲層掩去的夜空。(我們終究沒有看到彗星。)第二天早上,我無比疲倦地回到課室,才發現小三昨天畫在黑板上的哈雷彗星已經被值日生擦掉了,仔細看,只剩下一抹極淡極淡的影子,還掛在那裡。

一張合照

初中的時候,台灣作家劉墉的兒子劉軒來到我們的學校演講。對一所小鎮中學來說,那應該算是一件天大的事了。想我那時亦擠身在全校千多個師生安坐禮堂噤聲聆聽的場景裡。校長恭敬地讓過他的講台,年輕又光鮮的劉軒(一個外國人耶)站在上面,麥克風卻十分不合作地不斷發出依嗚刺耳的爆音……那時我們初中班坐在禮堂的後半部,算是視野最差的位子。如今劉軒徒留在記憶中的模樣,只怕也僅剩下一抹遙遠又模糊的影子了。但我至今卻還記得劉軒對我們說:「同學們趁現在就要對父母好一點哦,你們不要以為時間還很多……」那大概是說,人生很長,但和父母相處的時間其實有限的意思吧。

那年十五歲的我,一個相當不耐於那些勵志小書一派天真地教導我們如何做人的少年,不知怎麼的,那天竟然對劉軒的這番話十分感動。像是觸及了心底某些幽微敏感的什麼,在現場幾乎要流下眼淚。想起那時,應該是為了一件小事和父親嘔氣,而正處在那麼憤憤不平而自棄的時光吧。後來那天放學的時候,坐在搖搖晃晃的校車裡,同學一個接一個下車了,我突然下定了決心,回家就要低頭向父親道歉。

那是好多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如今我的好幾個同學都已經成為父親。他們有時會在老同學聚會的時候,帶著妻小過來。那個小野豬一樣的孩子,躲在父親的大腿後面,用警戒的眼睛巡望著那些對他來說全然陌生的大人們。而做為父親的總要彎下腰,連哄帶騙地要他的小孩喊我們「叔叔」和「阿姨」,讓原本正在耍寶或說著低級笑話的我們,突然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起來。隨後整個情境和話題的焦點皆被推移至小孩身上,我總會自心底幽幽地泛起「你們當了爸爸的終究變成和我們不一樣的人了」那樣嫉妒而悵惘的情感。那個小孩卻很快地和大家熟絡起來,依偎在父親的身上撒嬌,在相機鏡頭下擺出各種怪趣的姿勢……

我曾經在家裡的老相簿裡,發現我和年輕父親的一張合照。那張合照說起來挺丟臉。那是大約已經五、六歲的我,不知搞了什麼竟然大庭廣眾撒尿在褲子上,而我父親正在低頭為我換褲的一幕情景。我記得那照片裡尚有許多其他的人,他們像圍觀什麼好笑的事那佔據在照片的外沿。而我父親背對著鏡頭,正在伸手要把我那被染了一灘尿漬的黃色小長褲扯下來。那個背影如今看來那麼雄壯強健。而我似乎知道闖了禍,卻還笑得十分開心。這張合照在多年以後仍然是我十分珍惜的事物,我想讓我耿耿於懷的是,我和父親曾經是那麼親密且諒解彼此。

這些日子,連續讀了好幾本小說,竟像是一種喻示,內容皆恰巧是在描寫父親的故事。彷彿多年以來經營故事之奇淫巧技,發揮過各種驚人情節之後,那些我所尊敬的小說家們,像來到一個人生停靠的月台,皆不約而同地回望自己生命的最初--那父親尚在場,而自己不必承擔太多現實的時光。我以為那書寫的初衷既是一種救贖。像是我在小時候和父親的那張合張,一個隱喻,相信自己可以一再地被原諒。

曾經在中學禮堂裡,劉軒那句「你們不要以為時間還很多」的尾音還一直被歲月拉長拉長,而延續到現在。我似乎錯過了那次恍若神諭一樣指向面前的一個轉機。十五歲的那個午後,我下了校車,從書包裡掏出鑰匙打開家門,和本來預定的劇本有些差別的是,我父親並沒有在看報紙,他疲憊地躺在沙發上呼呼睡著了。他睡得很熟,完全不知道我回來了。我在他的面前站了一會,最後還是把本來想說的話又全部吞了下去。

如今回想起來,大概從那刻開始,有什麼無可追回的,就已自我們之間漸漸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