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的溫柔眼神

書名:我愛羅 作者:駱以軍 出版:印刻

他是那麼貪婪地如什麼樹蟲那樣匿身在市街紋路之中,吮吸著整座城市的故事哩。那些被輕易遺忘的細節,那褪色時間之追憶……每次一口氣翻完駱以軍的那些短篇文章,像是透過了那種觀看3D電影所專用的雙色眼鏡去看視這個世界,總有什麼就掙脫了那原無異狀的周遭突顯出來,不時要讓人無比驚異或恍惚一陣;而當你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抓住或證實什麼,才徒然察覺--那原來都是“故事”之幻影。

當化身成為“專欄作家”的駱以軍,長期持續每個星期在《壹週刊》寫一期兩千字的文章,像是一種自我療法,亦如小說家所自稱的“素描練習”。小說家對宛如砂粒結晶般細節的凝視,滲入了生活、新聞、電影、文學作品的各種表象與關係結構罅隙中。他總是不經意提起自己一個人坐在咖啡廳之吵雜中寫稿的情景,讓我更聯想起了那些用墨水筆悄悄為眾生速寫的畫家。我總是想像那喧嚷之中,有一個故事拾荒人,正在以他的“小說家之眼”(那是像火影忍者“寫輪眼”之類令人迷惑的一雙彩瞳?)溫柔地掃過那些素昧平生之人們,搜索著某個可能牽扯成為一則故事之毛線頭。

相對於小說家那繁瑣而華麗的長篇小說,他在這本集子裡的文章,彷彿是一帖帖單色調的城市素描。那是我在不久之前才身處其中的城市之景,而使我一度錯覺了故事中的人物和場所(馬六甲的雞場街、台北車站、投籃機女孩、咖啡屋裡的女郎……)是如此貼近自己;卻也在那些關於遺棄時光、中年焦慮的敘事之中,察覺了小說家似乎悄悄調淡了他曾經所擅長之荒謬魔幻的家庭劇場,而更溫厚地(在走出憂鬱症之後)對那世間人情、對他的人渣朋友們乃至那荒屋棄犬都釉上了一層憐愛之柔光。

所以,那真的都是一則一則關於“如何啟動愛”的故事囉?

那些恆常出現在駱以軍的小說裡,一貫以英文字母做為代號,面目模糊又身世畸零地令人難以釋懷的人物們,如今被小說家冠以漫畫角色“我愛羅”之名--他們慢慢由無愛的少年,變成無愛的中年--然而像是眾人皆東歪西倒醉死的酒館裡,只有小說家一個人醒著,他本來只是想趁著那停滯時刻像畫靜物那樣描摹他們各自的人生細節(他們各自的記憶、傷痕和抒情詩),卻還是忍不住動念想要伸出手將他們一個一個搖醒。

猛鬼校園

我們那被拆毀的小學校舍,是有些歷史的。說那是戰前的建築物了,我當然相信。想起二樓課室的木板階梯,踩上去吱吱歪歪,扶手搖搖擺擺,還真是悠悠時光的證據哩。以前還是學生的時候,不理解遙遠的戰亂時代,卻總要為那些借用了歷史背景,一貫怪力亂神之故事而恍惚不已。校園裡的那棵蒼老大樹,被繪聲繪影地傳說成日軍行刑之地,樹椏挂滿砍下的頭顱,隨風就晃蕩。當然還有那長年幽暗的儲物室、空曠的禮堂,在夜晚不時有軍隊操練的聲響……。小時候真是害怕又愛聽。那被同學們耳語轉述的,血淋淋又生猛靈動(當然,兒童不宜)的畫面,猶讓我挂念至今。

想起那時我們一伙小朋友,還真的曾在某個假期裡相約回到校園探險。大家煞有其事地帶了手電筒、木劍、十字架(那些看電視學來的退魔招數),一路推推擠擠走到深鎖的校門口,還沒想到要怎樣溜進去,校工老吳從門裡喊了一聲:「誰啊?」,就把我們嚇得雞飛狗跳,一路狂奔回家。

後來學校遷址,那些桌椅、黑板皆盡被搬走,想來課室空蕩蕩地更顯蕭瑟了。我們那時早就畢了業,穿上一身白色校服,是個堂堂正正的國中生了。而那老舊破落的學舍卻一直在鎮上廢置。像是一處被遺棄的場所,其實更類似什麼暗影盤踞的結界,那方校地那麼顯眼地處在小鎮喧嚷的街心,卻又叫人無法進入。好幾年過去了,周圍的建築物慢慢地建起來,那破爛爛的校舍低頭擠身在樓層之間,顏色也不搭;遠遠看去,竟似整個校園正在慢慢凹陷下去。

我有時會騎著腳踏車經過那殘破的校門,往裡頭望,看到那彎倒在地的籃球架,看到玻璃和屋瓦零落一地,心裡還是有些難過,想想那時害得小朋友們不敢睡覺的鬼故事,如今可能都已經沒人會再提起了吧。

那時我尚未能想像校園崩壞、消失之前的最後之景--鏟泥機轟隆轟隆開走,圍牆頹然倒塌,留下了履帶縱橫的一地泥濘--後來我才愕然發現,原本傳說中的那棵鬼樹,最終只剩下一個巨大之坑洞,裡頭積滿了渾濁泥水,湊近一看,洞裡並沒有浮出那時我們一度相信的,那些夜夜不安息的無頭屍骨。(這就是故事的真相?)那僅是一圈平靜的泥水,像一面鏡子,映出一張疑惑又失望的少年臉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