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新年回鄉再見到L,在那飄著印度煎餅和熱美碌氤氳甜膩氣息的馬來攤子裡,似乎有人又提起了L的老家,然而L卻聳聳肩地告訴我們,那幢老屋已經不在了。如今那屋子已被拆毀夷平,聽說會蓋大樓之類的,但這些都與他無關了。這些也與我們的記憶無關了。我記得高中畢業的那段日子,我們總是跑到L的家瞎混。L的家是那種如今漸漸看不到的大家族聚落,既是好幾個同姓家庭擠在一幢老舊祖屋,偶而不免長幼或妯娌之間有些磨擦那樣我所不曾經驗過的複雜環境。想那時我們去L的家玩,總是會遇見那些不知應該如何稱呼的陌生長輩,有時跟著L亂叫,更多時候是低著頭吐吐舌頭就矮身溜進L的房間。印象中那如舊旅舍排成一整列、用木板間隔的房間(那就是L的整個家族人口的棲所),彷彿滿漲地充塞著什麼迷人故事的魔力,總是叫人忍不住想要窺探。

那是L度過整個童年、少年時光的地方。L的房間挂著他幼稚園的畢業證書,廚櫃床底還散落著那些捨不得丟棄最終殘廢在幽暗角落的玩具。我曾經躺在L的房間裡,聽著L說他小時候,這幢老屋發生過一場不大不小的火災,而他的房間聯同整個廚房的屋頂被燒掉,而令人驚異的是,L說,他在火災之後仍睡在那沒有屋頂的房間,每晚躺在床上仰望那一方星空入睡……

那彷若家族史小說場景的巨大老屋,後來奇怪地,卻扭曲變成了我在小說中那一貫重現的寂寞之屋的原型。我們曾經置身於此,如今卻已經沒有人會記得我們十八歲結束之前的一幕情景--在那飄浮著古老氣味的老舊木板房子裡,L的家人都在各自的房間裡安然酣睡,而我們坐在空無其他人的客廳裡看周星馳的錄影帶。然而為了避免L的家人被吵醒,電視的聲量調得很小,我們也不敢大聲說笑;牆上那一整排被放大的老人肖像照片(似乎是L的祖先),或微笑或嚴肅低頭望著我們。動作誇張的周星馳似乎正在搬演某個爆笑情節,卻因為對白太小聲而彷彿卓別林默劇。電視機那框流光嵌在空曠昏暗的客廳,令人有一種失真虛浮的滑稽感。不知過了多久,一扇房門咯達了一聲打開,我們轉過頭去,原來是起床上廁所的L的妹妹。她穿著背心短褲,揉著眼睛一臉狐疑地看著她的哥哥這群在凌晨兩三點還待在她家裡不知在幹什麼的無聊同學;而L盯著電視,像躲避著什麼,一眼都沒有看她。

隔壁的房間

在冗長的記憶裡面,那一間一間整齊陳列的房間,像古老的時鐘上刻劃的間隔那樣依偎相連。秒針逐一巡過每個房門,在房間連成的環形長廊上留下了漸遠漸遠的跫音。我就在房間裡頭,臉頰緊貼牆壁,屏住呼吸靜默地傾聽著房外傳來的細微聲響。滴答。滴答。滴答。好像不小心把什麼給遺落在某一個時間框格裡頭了,在糾結的夢中,自己不是正慌張地進出著一個一個的房間嗎?我在夢裡悵惘若失地搜索著,那些相連的房間之中,各自不同的房門背後……

七歲的那年,我就擁有了第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那個小房間其實是我們屋子當初的儲物室。房間的格局並不大,擺了一張小床,和一面七彩繽紛地繪著英文字母A到Z的認字小桌之後,其實也沒剩下多少的空間。我記得,我常常就把自己關在那間狹窄的房間裡頭,幻想著自己正躲在一個密封的箱子內,在某種魔法之下,箱子外頭的人們再也找不到我了。我可以在這個想像出來的框格中,任意地把從學校贏回來的超人貼紙都粘滿整面木板隔間的牆上,或者用鉛筆塗鴉著我胡想出來的人物故事。其實是那樣安靜而寂寞的時光呀。凝滯著的時間,像正在滴落的麥芽糖那樣粘稠。滴答。而我就躺在地板上看著一方從窗格溜進來的午後陽光,在牆上緩緩爬行。

那時,我的哥哥就躺在隔壁的房間裡頭,和我僅隔著一道牆板的距離。然而因為擔心我吵嚷著生病的哥哥,家人總是不准我跑到哥哥的房間裡去。每次我故意地在哥哥的房門外賭氣,媽媽就把我拉到一邊,手指豎在唇上,板著臉對我說:「阿魯,別吵。」自從我哥從醫院回到家裡之後,我就未曾再進入過他的房間。家人凝重不語的神情,彷彿是一堵沉重冰涼的巨牆,把我和哥哥隔開。我經常趁著家人打開房門,端飯給躺在床上的哥哥,或者扛著水盆為我哥哥清洗身體的時候,在他們開門進來或關門出去的那個時刻,從門隙間張望著房間裡的情景。然而那些透出來的破碎光影,總是馬上就被砰然關上的房門截斷。我僅能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把耳朵貼在牆上,傾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聲音,想像那樣暗晦的情景裡,正躺著一個虛弱不堪的男孩……

還是回到了房間。在我許多年後那串深邃的記憶之中,它們擁有著各自不同的門:那淡藍色卻因為老舊而漆色剝落的門,旋轉門把上彷彿仍粘印著最後一次關上房門的指紋,因時間之塵輕柔地覆蓋其上而逐漸模糊;那扇嵌上了紗窗的木板之門,我仍記得在帳網破漏的地方,用OK繃草率地粘補了起來,在後來卻沾染上了暗沉類似油垢的顏色而仿如一枚一枚受傷的痂印;是呵,甚至我還想起了,有一扇門總在開門與關門之間,因為在某關節處生了鏽卻未及上油的緣故,就會發出依依噢噢的聲音。我在賴床到中午的矇矓之中,就依憑著那一串熟悉不已的輕響來判斷著誰走進了房間,或者是誰剛穿好了衣服正在離開。

記憶裡清楚地記載著房門之後那些各自不同的空間,甚至我還可以向發問的人仔細描述著天花板漏水漬印的形狀。我記得失眠的時候,就看著外面車燈的流光在牆上爬行,從浮現到消逝,永遠依據著那道固定不變的軌跡。

然而我有時會站在這個市街,例如在等著公車或者在快餐店裡排隊點餐的時候,就會突然錯愕地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時候,總是一次一次地,從那些房門之後走出來了呢?」

你聽到時光流逝的微細聲響。滴答——

再回到七歲的房間裡吧。我還記得有一次我無意間就在床底下發現了一條通往隔壁房間的秘密隧道。那是原本房間角落的牆板一個朽壞的地方,後來不知什麼時候被蝕掉的一個如五毛錢硬幣大小的破洞。入夜之後,隔壁房間的光就從洞裡透進來,在夜闇裡畫了一個銀色的圓圈。

後來我終日沉迷於對牆洞另一邊的探視。總是聽到隔壁房間開門的聲音之後,我就趕緊鑽到床底下,湊著牆洞看著人們來去奔走的腳踝,偷聽他們的對話。有時我會聽到哥哥激烈的咳嗽聲,家人忙著準備濕毛巾和清理一地的嘔吐物。我緊貼在洞口的後面,那些晃過的肉色足踝,像忙亂飛舞的蛾群。有時我也看到我的媽媽一個人走進房間,就在熟睡的哥哥身邊,像在等候著什麼,佇立了很久很久,卻什麼話也沒說……

那樣圓形片狀的光景,彷彿一直是童年裡一個奇特而不真實的夢。那樣的光度。那樣細瑣的聲音。那樣擠身在狹隘的床底用一隻眼睛湊在小洞的怪異姿勢。明明就在隔壁啊。(你無法逾越至另一邊的阿魯。就如我也無法看見隔壁的你。)然而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像被惡作劇的電影剪接師剪掉的零碎膠卷,我和哥哥從此被遺棄在各自的身世框格之中,再也沒有連接的情節。

只有記憶裡彷彿還殘留著一些笑聲。我還記得我和哥哥在屋子裡互相追逐玩鬧的時光:一二三木頭人、警察抓小偷、捉迷藏……是呵我想起了,從一數到一百,那樣緊迫而慌張不已的時限。哥哥背對著我開始數算。我打開屋子裡一扇一扇的房門,忙亂地想要尋找一個最隱匿的藏身之處。(後來那樣進進出出的情景竟然一再地在日後的夢中重覆。)我把自己靜悄悄地關在媽媽的衣櫃裡。我記得那一段漫長時光,我就蹲坐在一堆柔軟的衣物之中,掛著的大衣把我的身體遮掩得很好。我側耳傾聽房間外面的動靜,隱約聽見我哥在遠處逐一打開房門的砰然響聲。他還大聲喊著:「阿魯——我知道你躲在哪裡。」我屏著呼吸不敢發出任何細微的輕響。(你看不到我的。)我哥後來還是走進了我躲藏的那個房間,我聽到拉動桌椅和掀開床單的聲音。他就在近在咫尺,還一直喊著我的名字嚇我。我從門的一道隙縫中看見他晃過的身影,像浮光一樣回來地暗去又覆明亮。

那扇門始終沒有打開。我哥哥後來在某個夜裡死去。就在那麼靠近的地方,和我僅隔著一道牆板的距離。

有一段很長的時間裡,家人把他的房間一直原封不動地空置著。而我仍然躺在隔壁的小房間裡數算著孤獨的時光。(從一數到一百。)我時常在夢中驚醒,彷彿隔壁房間有開門關門的聲音,恍惚之中,我還聽到我哥在木板牆的另一邊虛弱地咳嗽喘息。我貼著牆板側耳傾聽。闇夜裡其實只有遠處的蟲鳴和犬吠。隔壁的房間,安靜一如沉默而曠冷的墓地。(哥哥——)我這才想起我哥原來已經死了,就把頭埋在枕頭裡慟哭起來。

(阿魯,而我們總是蹲在各自的時間裡,寂寞不已地哀傷。)

小房間的日子,一直要到我上了中學之後才結束。我悉心地收拾著累積在小房間裡的所有事物,像是在多年以後予記憶的提示,我不斷地在各個隱密的角落找到原本以為早就已經遺失在時間浪潮裡的細節:一個掉隊的塑料小兵、一張考得太差的成績單,仍被安好地塞在大人們找不到的狹縫裡、一顆玻璃彈珠、一枚忘了是用來開啟什麼的鑰匙……它們的背後是一則則斷肢的故事。我把它們塞進紙皮箱裡,然後堆疊在原來的房裡。卡噠一聲關上了燈,牆上早已褪色的超人貼紙和那時胡亂塗鴉的鉛筆痕跡,在最後一道光終於隨房門砰然關上的那一刻,驟然暗去。

童年的時光,就一直遺留在那個房間裡了。時間之格。原來是這樣的,隔壁永遠都在隔壁。我站在環形的長廊上,其實清楚地知道,某一小瓣如薄膜的身世就在跨過門檻的當兒,從自己的身上悄然剝落。

(你那時就一直蹲在那裡,安靜地等待著門的再次掀開嗎阿魯?)

我哥死去多年之後的某一次忌日,我一個人走進了他的房間。(那的確是我第一次打開門走入了那個小時候不准進入的框格之中。)整個房間都籠罩在一片的灰濛裡。窗簾緊緊地攏在一起,下午陽光在簾上畫了一格格的方塊。哥哥的床,還維持著他被醫院的急救人員匆忙抬走時的凌亂。床單中央彷彿還留著隱約是一個瘦長身型的凹陷。房裡的一張折疊桌上,散落地擺放著幾本蒙塵的舊書,一張我們倆人小時候的合照,眼鏡,還有瓶瓶罐罐的藥……

時間在這個房間裡停擺了。牆上的日曆仍舊是9月3日。彷彿這幾年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夢呵,時間被按停了,恍惚醒來原來還是在9月3日。(哥——)我把房裡的事物一一地拭擦乾淨。突然想到了小時候的那個秘密通道。(我們後來是如何穿越而至另一邊?)我俯身在角落裡尋找,那個五毛錢大小的牆洞還在。我像以前那樣,湊著洞口往另一邊的窺探。那樣奇異的光景,彷彿是已經長大的我,正在伏身想要窺視在那小房間裡頭年幼的我。不是就在隔壁嗎。隔壁就是我童年的房間。如今洞裡卻是黑暗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了。

「到底是什麼時候,總是一次一次地,從那些記憶的房間裡走出來了呢?」

你就站在那裡,明明都走出來了呀,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公車開走了,站牌下的人群突然在你回過神來之後都消散無蹤,只剩下你自己孤單的身影仍貼緊在人行道的紅色地磚上,在雨點的漣漪中被打散。快餐店裡的隊伍也跟著輕巧地繞過了你,有一個老婦還狐疑著轉過頭來,憶測著你在想著什麼。

而你,就孤獨地站在那裡。阿魯。

還是回到了房間。我記得有一次,其實本來就只是想找個合適的四格書櫥的,我一個人來到那幢宏偉的傢俱大賣場。那裡真的什麼都有:極簡主義的單色桌椅、仿若未來科技的各種燈飾、可以憑你想像任意組合的櫥櫃、樣式迥異的沙發和床(不介意你躺上去試試它的柔軟哦)……他們把那些傢俱擺設成客廳廚房或臥室的模樣,讓你彷彿是進入了他們所塑造的一個一個美麗優雅的房間。你走著走著,摸摸沙發的皮質或櫥櫃的原木紋理,卻因為那些刻意鋪陳出來的房間都未置門戶和牆壁而漸漸在心底泛起了一絲奇異的感覺:我們是如何穿越而至另一邊呢?

我想起了童年的自己,仍然在悶熱的衣櫃之中蹲坐。似乎就是從那時開始,我和哥哥彼此被阻隔在某一個時刻之中,然後在逐漸擴大的框格裡不再相遇。(明明就在隔壁。)他沒有打開我躲藏在背後的那扇門。我聽到他從房間走出去了,那一串跫音漸遠漸遠……

滴答——

然而我們是如何穿越而至另一邊呢?我記得,我就在那幢巨大的傢俱賣場裡恍惚地走著。後來在臥室擺設區裡,看到有一個瘦弱的男孩正在那些睡房之間心急地找尋著什麼。他掀開花紋斑斕的落地窗帘,然後伏下身體鑽進床底,又在幽暗的桌子下面探頭探腦……咦那不就是我的哥哥嗎?他就在隔壁的房間,卻沒有看到我。(哥。我在這裡。我在這裡——)我慌忙追了上去,卻發現自己在那些沒有房門的一個一個時間框格裡裡迷了路,最後再也找不到男孩的身影了。我頹然跌坐在地上,就像被遺棄在喧嚷中的小孩那樣大聲地號哭著。

後記.時間停頓和傾斜的居所

文:龔萬輝

那段畫面被剪成一串明亮破碎的流光。

捷運列車行駛在筆直的鐵道,從窗外望出去,可以看見入夜時分的市郊景色,正在以等速往後流失。總是那樣的時刻,車廂裡的乘客皆深陷在一種恍若電池耗光而疲憊不語的情境之中。沒有人大聲說話。垂首睡著的老人,隨著列車經過軌道咬合處的輕震而晃了一下,睜開迷惘的雙眼,發現還沒到站,又把頭縮進外套裡。下班的男人木然著臉。一個還穿著校服的高職女生,一手握著吊環,一手捧了一本筆記默唸;並沒有發現我正注視著她那經過一整天的迭蕩而自馬尾脫出的髮絲,逕自在後頸浮躁翻飛。(沒有人發現。)時間彷彿滯在某個封口的容器之中輕微蕩漾。

想起那時我住在萬隆站的附近,經常一個人搭了列車到淡水,總是要瞎混到天黑才回去。那段被無償揮霍掉的時光,如今像顯影不足而洗壞的照片那樣糊成一團,卻只是記得每次回程的列車,總會路經左旁一整排十分貼近鐵軌的寓所。那些樓層如此靠近,以致我在列車經過的時候,恍惚真的可以那從夜闇中排列整齊、燈火明亮的落地窗格之中,清楚看到比如說擺在客廳裡的櫥櫃、沙發上癱坐看電視的萎靡人影、牆壁挂鐘、小孩子追鬧……那樣清晰裸裎而令我感到無比訝異的細節。總是回過頭還想要再仔細端視那薄片狀的生活段落,列車已呼嘯過去。

那畫面就變成了一串明亮破碎的流光。有時我亦會在某個窗格之中看見一個倚著陽台看過來的人,不免就要擅自想像,當他望向這一列快速駛過的捷運列車的時候,看見車廂裡亦明亮無比的框格之中那些或坐或站的乘客,會不會如我一樣自心底黯淡地想起:「我的人生,終於也變成了像他們一樣的視窗人生了。」幾年之後,我在電視上看見客機撞向雙子星大樓的災難畫面,那些攝影機的長鏡頭伸盡了也無法捕捉到面目的人們,聚站在濃煙不住冒出的窗格上等待救援;那麼漫長彷若停止不前的時光,最後在傾斜的構圖裡,像抓緊懸崖邊緣的手指終於脫力放開那樣,那些細小的人類們,一枚一枚接續從那些被薰黑的窗子掉落下來。

我想起自己在大學時代曾經有一段時間,整天沉迷在一種叫做「模擬人生」的奇怪電腦遊戲之中。我如今還記得我必須為那些以3D貼圖技術砌成的粗糙小人們規劃居所的格局,然後添購衣物廚櫃電視冰箱地毯電話這些生活用品,甚至請鐘點女傭打掃他們任意弄髒的屋子。然而我有時不禁會懷疑起這個遊戲的意義:為什麼我們要模擬人生?我們不是已經在人生裡頭了嗎?還是我們相信了身處於如此瑣細的生活裡,相對於現實種種的無可挽回,其實有一種可以不斷讀出和儲存的無限可能之設定?然而並不是的,或者,那樣的視窗人生其實更類似於我在曼谷博物館看到的泰國皇后的娃娃屋(那麼富麗堂皇的泰式宮殿縮小版,一個一個細緻雕琢的房間擺滿了好小巧好可愛的道具,卻住著一個黃髮碧眼的洋娃娃),亦或如駭客任務的人類養殖場,甚至是那貼滿了一整幅牆壁的LOMO四格照片,像是各種形狀的容器,盛載著某個靜止的人生段落……

將時光框住的錯誤幻念。

如今我穿越那些被翻新整刷過的小鎮街道(我曾經於此度過我的童年和少年時光),卻開始陌生於它隨著時間漸漸變換的模樣。只是我偶爾還會遇見那個自童年時代就已出現的磨剪刀老頭,到今天兀自踩著黑色腳踏車,拖著一抹稀薄的身影在後巷穿梭;隱約還聽見他用那蒼老嘶啞的福建話喊:「磨——剪刀菜刀——」我每次目送他愈來愈駝的背影消失在轉角,都以為那將是最後的畫面了。一如那被廢棄的小學教室、那紅泥小路延伸而至的外婆故居。我曾經想像在我離開小鎮之後,那些記憶之丘被釘上了一根一根參差的鋼筋地基,一下雨那紅色的泥土就潰流到馬路上,仿如中了亂箭終於倒下的淌血巨獸……原來以為永遠不會改變的那些物景,卻都那麼輕易地就壞毀了。

我來不及記錄它們原有的樣子,我來不及像我所尊敬的小說家們那樣,趁著老咖啡店裡還飄著烤香了的故事、雨林中的闊葉尚飽含水份的美好時光,將那刻光景舖寫成情節豐富寓喻飽滿的小說。而我卻只能動用手中最後一張虛構的底牌,去唆哈那已然逝去的時間(那些賭神電影裡擺滿了一整個桌子的塑膠籌碼?),只能是這樣而已。

這本書裡頭最早的作品,是在大學時代完成的。當時的自己似乎虛浮地處在一段不甚踏實的情境裡。我總是想要離開。如今想起我曾經反覆乘搭的淡水線列車(那既是當時所能帶我去到最遠的方式了),想起那明亮的車廂和疲倦的人們,總是還留著一絲隨著列車輕晃輕晃的錯覺。我記得當一個人坐在車廂裡的時候,經常會在心底想像這樣一個傾斜的畫面:如果我在列車疾速行駛的某個時刻,將行進的時間按停的話,那車廂裡頭原本打著瞌睡百無聊賴地等待到站的乘客,會不會皆因這突如其來的停擺,而依著牛頓慣性定律,整車的人還來不及反應,就在一瞬間跌得東歪西倒?

 

序二.密封的異域,虛幻的實景

文:黎紫書
 
那一年我當《花蹤》文學獎的散文初審與小說複審,兩組都有龔萬輝的作品。說來那是初讀龔萬輝了,散文讀的是《隔壁的房間》,小說讀的是《1942年航道的終端》。儘管稿子上隱去作者的名字身份,但兩篇作品的手法、情境、氛圍與氣味都如出一輒(都有個蹲踞在括號內的男孩阿魯),活動在括號以外的一個是兄長,一個是爺爺。由於相似度太高,再魯鈍的人也不難辨識出兩篇文章出自同一人的手筆。
 
那時我想,這作者好鬱沉,作品裡的“空氣”很不流通,像是他的思維被甚麼封殺在困境之中。而今有幸為他這書寫序,再讀書中的其他作品,更確定這人是被困在記憶的某個點上了。那“點”或是在某個窺看隔壁房間的牆洞上,或是在通往某虛擬之航道的電動遊戲屏幕上,或是宿舍房內高高在上的床舖,又或是廟堂裡的供桌底下。而如果文中有“故事”,故事便以這個點為中心,再以螺旋狀擴張開去;終又如無力之肺,很 快被那起點吸納回去。
 
龔萬輝的書寫,至少就這本書裡所收錄的作品,無疑都是靜態的。許多時候,甚至無聲。要是有聲,它們大部份時候都被困在文中偶爾出現的括弧內,可那括號本身便是一種壓抑。文本中括號內的言語,經常呈現出一種“不屬於文本”的附屬效果,如同作者手持小型攝影機緩緩步行於境內,而光線偏沉視野混蒙,讀者只好湊足眼力緊追著鏡頭所向,耳邊卻傳來攝錄者本人(是阿魯嗎?)拼命想要抑制住,但總是按抑不了的喘息。
 
喘息是鏡頭以外的事,它既非畫面上的文案亦非旁白,可它比一連串的畫面、場景與故事更為真實。大概所有“書寫同業”都可以看出來,這些文章裡的故事具有高度的虛構性,作者近乎執迷不悟地滯留在他設想出來的情境之中,自己在蹓蹓躂躂的,但走了很久不過是繞了個小圈,又回到童年的房間復又鑽到床底找那個可供窺看或藏寶的牆洞。
 
阿爺是假的,阿公是假的,老吳是假的,很能連好幾篇文章都提到的那“消失的哥哥”也都是虛構的。只有阿魯猶如針線穿過並縫補著各篇小說與散文,如同小鎮上的頑童領著拿攝錄機的大哥哥穿街過巷,孩童他興奮地走在前頭並且頻頻回顧與招手,來來來,這屋子有甚麼那房裡藏著我最珍愛的超時空要塞機器人……作者緊跟著阿魯的步伐,而終於連阿魯都隱入到日光之中消失不見(連阿魯都可以是假的嗎?),讀者愕然之餘,不禁懷疑起來,莫非那手持攝錄機,一直引領著讀者的視線的作者,其實就是阿魯?
 
縱觀這書中的文章,無論小說抑或散文,都可證明龔萬輝所擅長經營,或甚至連作者本人也耽於其中不能自拔的,是文章中的“空間感”。在他的書寫當中,房間、牆洞(如同攝錄鏡上的視窗)、供桌底下、宿舍房間和若干其他場景,都被作者以語言文字圍堵起來,營造一種罐裝似的密封感。在這些彷彿以玻璃箱罩住的場景中,時間的流動異常緩慢,大量的回憶有如凝膠將場景封鎮,但人事與命運終究在這萬物的靜止狀態之中產生異變,逝去的人終究是無可挽回地消失了,只有作者本人的情感與思維,由始至終被蛛網一樣絲絲縷縷的記憶所牽扯與糾纏。
 
但空間感本身是甚麼呢?龔萬輝筆下所記錄的時間也是有空間感的,因人物被時間困堵,時間便形如圍城,空間感於焉而生。在當前馬華文學的書寫當中,如此強烈的空間自覺,或許是唯龔萬輝獨有的最奇特的“境界”了。
 
讀龔萬輝而得空間感,猜想這與作者本人在繪畫藝術方面的訓練及修養大有相干。可惜的是書中七篇文章,所謂空間大多侷限在作者的童年回憶與成長經驗中,而且所有的敘述語言只有下沉的趨向而無上升的跡象,似乎緊追著作者搖晃不休的鏡頭走走停停,直到氣喘吁吁了才發現自己一直踩在跑步機的輸送帶上,而不管時光如何奔流,永遠有孩子阿魯引路走向作者那看似無盡卻其實封閉的緬懷之境。
 
這些充滿憂傷色彩、總讓人疑幻疑真的場景,其境猶如異域,多少有點魔幻。然而作為馬華文壇備受注目的年輕書寫者,龔萬輝無疑有必要走出他夢一般的異域實境,甩開他的阿魯(或攜著他的阿魯?),去追尋更廣闊的“空間”與更多的敘述的可能。

 

序一.你用哀傷來裝潢房間

文:鍾文音

過去躺在房間裡,它的時間是多義的,有時被記憶之流截彎取直了,有時又被遺棄了,然後又接回了。

記憶,從來都不是單一口味的酒,它是成分總無法解析的調酒。

龔萬輝的時間書寫,插播著不斷現身的記憶亡魂,不斷插入(……),啊,這熟悉至令我興起不安的常見(括弧),宛如是駱以軍欲圖丟棄卻丟不掉的時間迷宮卻不斷地被新世代撿起回收。(這類文本要小心的是,起先自創的新意基地最後會因為撐不住那過度堆疊的繁複疲憊而應聲倒下……)

作者帶著駱以軍式的夢與夢交纏之迷宮語氣與被棄的曲折路徑(我讀這類文章其實是非常不安的,我眼見我之後的新的世代不斷地以擬仿駱式語氣及筆調的華麗繁複來建構自我身世而感到不安,新作者的個人獨我風格將因之而頓減啊。我的不安更強烈的一點是,來自於馬華的作者通篇裡頭見不到馬華多樣性的語文交媾,相反地我見到更多駱式的書寫:唬爛、人渣……我一直在想像著馬來西亞的多方語言,這該是一座被大英殖民與獨有回教法庭生活與華人離散族群交媾所衝擊的土地啊,然而為何我見不到這樣的文字雜燴性,相反地我總是在馬華文學裡讀到比我們更漢文的漢文,這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結構與成長經驗,是我一直在想的問題。)

我也開始跟著不斷地()了。

龔萬輝當然有所有新寫手易有的文字優點(優點也恰恰會成為缺點):那就是還無法丟棄文字的技巧與文飾過度的意象跳接、敘述刻意插播,遂在感情應該高度揮灑時被文字的工整美感給抽離了。這樣的文字營造所繪製的歧路迷宮還不到老練的渾然天成,因此總會露陷巧飾刻痕。這樣的文字最容易產生在為了文學獎比賽的篇章裡,但我想假以時日,作者眼界攀升與歷練更多後,終能誕生自我的風格與丟棄文字刻意美化的技藝了。

然而,撇開我個人的想像與疑惑不談,作為龔萬輝的這第一本書,成績是亮眼的,也是讓人期待的。這本書的敘述也是極其優美細緻的,獨特之點係龔萬輝將所有的記憶連結在所有的可能房間場景裡,回到房間等於回到過去航道。  

整本書寫的迷人之處是緊扣著各式各樣的房間,房與房之間,「隔著一道薄板的距離」,在這樣薄得無法再薄的空間的距離裡,時間將許多人慘烈劃開,不斷地有親人在書寫的「你」的隔壁裡死去……哥哥、阿爺……愛情。

空間如此薄短,死亡卻如海溝之遙地徹底消失。於是住在隔壁房間者有如被遺棄地深刻哀傷。一道門板,有如生死陽冥兩界。

「你」,阿魯,也就是自我面對黑暗世界的另一個「我」,總是自說自話,自問自答,這阿魯是如此地害怕「Game over」,是如此地眷戀房間的時間紋路。

作者巧妙將阿爺過世的時間和電玩的遊戲時間並置,1942,是某電玩遊戲名稱,卻也是其阿爺過世的時間節點。

死亡記憶因為和現實的對照而產生了特殊的獨有緩衝與荒謬。同時間,這個「你」在電玩的砲火漫天裡痛擊敵軍,而死去的阿爺參加過抗日軍、殺過鬼子……一個殺的是虛擬的敵人,一個殺的是真實的鬼子。時間藉由小說式的偷天換日在虛擬之間纏鬥廝殺而取得了記憶回魂的效果,這可說是作者在追憶時光卻不忘自身當下的處境書寫。(沒有當下處境或生活的對照,歷史說來也不過是檔案。)

時間在他的筆下如麥芽糖滴落的速度,是黏稠的,是緩慢的……於是他不斷地在括弧裡寫著:(如果再快再快再快一點……),時間哪裡有快慢之分,當然是追憶者為了捕捉那失去的或總是錯失的。

時間格數的快轉或因抽格而模糊的意象運用在龔萬輝的文字裡展現了迷人的視覺映象,那帶著哀傷的目光是深沉的,是動人的。

假設沒有時間,房間也將如躺在裡頭的肉身漸漸化為餘燼,時間驅使我們去鬆動回憶的螺絲,接著傾倒而來的是感情的語句。

假設房間無人呢?那時光就如作者所言,如一座時光靜止的巨大屋子。

自從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建構時間大廈之後,後來者都只能以一磚一瓦打造時間柱子,一根根拆散的時間梁柱,被重組或遺棄。

許多年後,「你」躺在你的馬子旁,想起了阿爺最後一句話是:「阿魯,廚房有飯菜。」此刻的現在,我讀到此句時,想起的是某個疼我的叔公最後一句話是:「阿音,我的拖鞋落了……」被送上救護車的叔公不知死之將至,還掛記著他被抬上擔架因而鬆脫的拖鞋。

「我阿爺卻只說了這麼一句無關痛癢的話。在走向終端的那一刻,他是不是應該回過頭來,告訴我一些比較關鍵的事情嗎?」作者深情的如此述說著。

然什麼是關鍵的事情?

戀人期待「愛」,眷屬期待「情」,有人期待「財產」……因為關鍵字詞的漏失,因而作者從此有了被遺棄荒野的寂寞哀傷。離去者「成功地將時間喊停」,作者老成地指出了這隱含莫大哀傷卻又迂迴聰明的時間決定者,這時間的決定者是死亡。

這就是荒謬的。充滿謬點的人生,生死不斷地對照,因此書寫也不斷地延伸了下去。誠如作者所言:「航道被一直無限推延──孤獨而重複的航道……」

玩遊戲需要技藝也需要通關密碼,作者深埋了一個伏筆,每個作者的身世都是被想像築出的謎,那麼「你」找得到「我」嗎?謎與迷,就像筆下裡那個不斷尋找早逝哥哥的「你」,影子疊著影子,過去在房間裡化成時間,記憶滴答……滴……答……

隔壁的房間.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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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一.你用哀傷來裝潢房間 ◎ 鍾文音
序二.密封的異域,虛幻的實景 ◎ 黎紫書

隱身(第八屆花蹤文學獎.小說首獎)
隔壁的房間(第二十六屆聯合報文學獎.散文大獎)
1942航道的終端
異境
邊境(第十二屇馬來西亞旅台文學獎.小說首獎)
遺棄時光
十號房

後記.時間停頓和傾斜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