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消失的線索

我漸漸相信了在這座蒼白的城市裡,許多事物都正在如霧消失。像我哥曾經一度沉迷在《寰海探奇》那類厚重唬爛的書本所描述的:亞特蘭提斯、瑪雅古文明、那支橫越沙漠的可憐的古羅馬軍隊……全都轟隆一聲,沒有預警的就自地球上消失無蹤。像小學時代我至今其實還叫得出名字的那些同學(張小傑、蘇志勇、許進忠他們),竟然自畢業之後就再也不曾遇見。(那使我一度懷疑他們皆是一個年幼孤僻孩童所幻想出來的、面目模糊的童年玩伴。)一如有一次忍不住在公車上打瞌睡,上一刻還坐在我的旁邊的老婦,一睜開眼卻已然消失。一如驕恣的J,一如匆忙未及告別的S,我總是不知道他們躲藏在哪一扇門的背後,而只能那樣茫然地站在那一整列的房門前面……

為什麼就是找不到他們消失的絲毫線索?沒有任何指涉,最後會不會才恍然發現,自己其實亦在這座城市裡,愈來愈稀薄地拖曳著一抹極淡的影子?

也許你早已忘記了,我以為那就是一個開端。我記得那一次為了去尋找我驟然失蹤的哥哥,我一個人潛入了無人的高中校園。這麼多年以來,這是我第一次走進哥哥的教室。在我的記憶裡,彷彿都是我在校門口等他出來,然後一起回家。只記得有一次真的是等太久等得不耐煩了,我走進校園裡去找他,卻看到他在課室裡似乎被老師責罰,頭頂著一本課本(他不時要用手扶住,以防那課本從他頭上滑下來),高大又委屈地站在桌子上。我並沒有走進課室叫他,悄悄地又折返回校門口,一直到哥哥終於出來了,一臉沒事那樣跟我說,哎呀他剛才是去圖書館找資料……

我後來在那間教室的佈告版上,發現了一張上個學期值日生的每週值勤表。那張值勤表被張貼在那些學校行事曆、上課時間表、儀容標準(好笑地畫一個三分頭的男生和一個清湯挂面的女生,在他們身上標上了哪裡哪裡不能超過幾公分之類的)之間不甚起眼。我湊近那張填滿了全班工作分配的值勤表,仔細地找了找,終於看到我哥哥的名字。他星期一負責修剪草圃的工作,星期三抹窗子,以及星期五擦黑板。我把那張值日表從佈告版上揭了下來,吹了吹紙面沾上的粉筆灰,小心翼翼地折了兩折,然後塞進我的上衣口袋裡。

我之後離開了哥哥的課室,輕輕掩上那扇門,回過頭,恍然才知道門外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姐姐的房間

那一次,我不是曾經抱著那樣忐忑不安的心情走進M的房間嗎?想起我和M剛在一起不久的時候,她曾經趁著家人都到宜蘭找親戚的那段珍貴又短暫之空白時光,牽著我到她的房間裡去。我一度地以為時間就會在那個房間裡停下不再前進。(那樣的幸福時光啊。)M的房間是那樣亮麗乾淨啊。我如今回想,M把房間佈置成稚氣少女慣有的粉色系,一如我曾經在腦海中幻想過的女孩子的房間:牆上貼了幾張好可愛的村松誠的貓咪插畫、TOTORO撐著傘等待貓巴士的電影海報、床頭還擺滿了維尼小熊粉紅豹吉蒂貓這些(M且頗不好意思地說那些玩意都是她自小收留下來的,怎樣都捨不得丟掉哩)。我記得那天陽光透過淺橘色的窗簾,把房間濾成一種彷如日劇場景的溫暖氛圍--原來M的房間是這樣的。我那時像走進了什麼神秘之境,在心底這樣低呼。

然而我記得M曾經向我說過:這個房間本來並不屬於她的。那是後來M的姐姐在胃癌死去之後,M才像是接收遺物或什麼那樣,從隔壁比較小的房間搬進來的。呃,其實也不完全是這樣。事實上是,姐姐過世之後,M的父母皆恍若處在了一種虛幻的時差之中。他們把姐姐的房間空置了好幾年,像一個被避諱的結界,或者更類似「姐姐可能還會回來」那樣無法明言之暗地期待,他們甚至不再進去打掃或更動任何細微事物,彷彿這樣就可以完好的把時間停留在某個刻度之上。

有一次,那時已上了高中的M,終於趁家人皆不在的時候忍不住打開了那個門鎖,愕然發現那個房間就像姐姐離去之前那樣,什麼也沒有改變:皺皺的床單、桌上的玻璃杯(裡頭的水早就乾掉了)、那些過期雜誌……整個房間依稀還散發著(M說也可能是自己想像出來的)那種病榻慣有的混雜了藥水和便溺的氣味。牆上挂著的日曆仍舊是1995年9月3日。嘿我告訴你哦阿魯。M像說著什麼怪誕故事那樣,時間停頓在那裡了,永遠的9月3日。彷彿這幾年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夢呵。

於是像是要把那越來越膨脹即將氣爆的時差喊停,M一個人提了一桶水把那積塵已久的房間清理得乾乾淨淨,然後把她自己的窗簾、床單、地毯、櫥櫃這些,全都搬進了姐姐的房間裡。

拒絕

我有時亦會憂傷地想起S。

我記得那年的秋天,S有一次和我在學校附近的快餐店裡吃午餐,突然興致勃勃地建議到我的那幢宿舍去參觀看看。「不知道男生的宿舍是怎樣的?一直都很想知道呢。」S竟然有點羞赧地把臉別過去,假裝一副滿不在乎地對我說。我想起我在中學的時候亦曾經對學校的女生廁所感到無比的好奇(傳說裡頭沒有男生的小便斗且屎坑裡塞滿了沾血的衛生棉),但我始終沒有進去過那被過度臆想的禁地。想來最靠近的一次,是有一年社團的生活營,我和一個女生被派去守夜,那個女生想上廁所卻因為怕鬼而要我陪站在學校的女廁門口,那的確是我第一次因為被異性託付信任而自心底泛起了溫柔且有點色情的微熱。

然而我卻拒絕了S。我說女生是不能進去男生宿舍的啦。其實我心底亦心虛地知道,我的那些人渣室友曾經不只一次把女朋友帶回我們的寢室,在我們皆去上課的時候,兩人胡搞瞎搞了整個下午。(我經常在寢室各處發現並不屬於我們這些臭男生的蜜餞零食、少女漫畫、髮夾這些。)然而我卻向S推說教官最近管得很嚴男生宿舍又髒又臭而且沒有什麼好玩的啦。我旋即跌入了企圖把男生宿舍形容成罪惡之所在,裡頭所住著的男生都是色鬼和無賴之類越來越誇張失真的謊言泥沼之中。然而我亦察覺S顯然已陷落於難堪且自尊受到傷害的窘境(她剛才其實只不過是那麼笨拙而不懷好意地向我撒嬌吧了)。「好吧。那我先走了。」S哀傷地站了起來,推開那扇快餐店的門,一個人黯然離開。我望著S背著小背包,馬尾一蕩一蕩那好可愛的背影,心裡尚未知道:這是我和S最後一次的見面了。像是S在提出想要去我的寢室看看之前,早已暗自在心底堅決地做出了什麼決定(賭一賭,如果他拒絕的話,我們就只好分手了),而我卻在那個時刻茫然未曾知悉那命運紋路幽微之轉折。

通關密碼錯誤。

再也無法進入。再也無法將時間回轉到大門砰然關上的前一刻。最後只能像周星馳扮演的至尊寶那樣,捧著月光寶盒疲憊地奔跑在兩個時差之間(每次都只差一點點);那樣狼狽不堪、那樣徒勞地重覆一段漫漶沒有變化且缺乏想像力的場景(沒有用的,阿魯)而成為了一個被時間遺棄的人。

無法進入

我和我哥的房間,如今已經不再是我所能想像的模樣了。像一個虛浮之影,只停留在我們搬家之前的那一刻。現在的我只能站在圍牆的外面,墊起腳尖,從窗框的隙縫之間,去偷看我們曾經住過的那個房間。有時那房間亮著燈,我亦會猜想現在裡頭住了什麼人。是這個陌生家庭的哪個成員?當時他搬進這間房間的時候,有沒有發現房門後之牆壁粘滿了超人貼紙?(我和我哥那時搬家之前也想過要把那一枚一枚泛黃陳舊的貼紙撕掉,卻更糟地留下了一片斑駁難看的痕跡),而一度迷惑於這個房間「在之前原來曾經有人住過」,那樣微微的愕然。然後他會不會繼續發現我們所留下了的時間印記:牆壁上的鉛筆塗鴉、一灘我曾經打翻哥哥的墨汁而蝕進瓷磚怎樣都洗不去的灰色漬印、窗戶鐵框粘著一塊已經被曬到變硬的口香糖這些……最後發現自己走進的,其實是尚未清理乾淨(像太過匆促而忘了帶離的),一個處處殘留著記憶碎屑的房間?

我高中的時候有一段日子經常偷開我爸的車,載了那時我暗戀的女孩J,以一種在當時被我妄想成「這樣妳就可以走進我的身世地圖」之方式,一路在小鎮上兜兜轉轉,鉅細靡遺地向她指著說,努,那就是我小時候最常來玩的遊樂場,我曾經從滑梯上栽下來,滿頭是血地倒在那裡哩。(我且掀開了髮際一處傷疤給J看。)妳看那是我家小黑被車撞死的路口、那是晉江會館、那是我的小學……彷彿是一條追憶之旅的動線,最後總是會停在我們已搬離多年的那幢屋子。我說J,那就是我小時候住過的屋子。那個窗口就是我和哥哥的房間。雖然那屋子裡面已經被現在的屋主裝修成我全然陌生、無從想像的模樣(那個有錢的傢伙,甚至在原本單層的屋子加蓋了一個閣樓哩),但我仍然想要向J拼湊回一個記憶之景——妳現在看到是這樣,但以前其實不是的——然而J總是在我猶叨叨絮絮地說著我以前怎樣怎樣的時候,忍不住把我打斷:「你哥哥他……不是已經消失很久了嗎?」

像是老遠老遠地到了某個想來很久的旅遊景點,才愕然被一帖「今日休館」之告示打住,結果只好垂頭喪氣地折返回家。我和J兩人窒在行駛的車子裡,一路上都沒有說話;J索性扭開了收音機,專心地在聽整點新聞最後的天氣預報。(明天會有陣雨,最高氣溫攝氏二十七度。)最後我把J送回家,J在下車的時候,像是突然才想起了什麼,轉過頭來,以她一貫帶著歉然的微笑對我說:「阿魯,你以後還是不要來找我了。」

門砰然一聲關上。再也無法進入。一定是遺漏掉什麼最重要的細節了。

棄子

我聽過那些頹靡而寂寞的老人,圍在騎樓之底呷一口功夫茶,以無比感慨或激動的語氣敘述一段拋家棄子的苦難景象。(細漢仔,你不懂的啦。)我也曾經在宗親會館裡看過那個縣市的地圖,被遺忘在一堵白牆上面,任由微塵漸漸覆蓋。我湊近想看清楚那些阡陌縱橫的街道(那些詩意而平面的地名隱然就是一段身世的描圖不是嗎),卻總是被灰塵惹得直打噴嚏眼淚直流。那些故事,那些永恆被他們懷念的時光碎片,皆夾以遺棄和被遺棄那樣一貫相同的動詞。我常常揣想的一個情景,是我年紀還很小的阿公,置身在皆然背對鏡頭的逃亡人潮之中(那些沒有面貌的人們,推推擠擠地都往著同一個方向或出口,緩慢卻堅定地移動著),唯有他自己一個人,孤單地站在那裡,一手拎著那個皮箱,一手揉著眼睛嗚嗚地在哭。

(就是在那時候才察覺,自己頹然地被拋棄了?)

小時候我曾經抱過一條癩痢且瘦小的流浪狗回家。我如今回想,牠是那麼地不討家人喜歡。我們家隨便地依牠身上稀疏的毛色而把牠叫做小黑。有時牠走過我父親面前,還要無辜地被踹上一腳。我且記得有一次我們家小黑被懷疑咬了人家的雞隻,而我父親就像抓到了把柄那樣,意志堅定地要把小黑丟掉。我忘了我那時到底有沒有哭鬧或者爭辯什麼了,我只記得後來的情景,是我木然著臉抱緊死命掙扎的小黑,坐在父親摩托車的後座,噗噗噗去到某個老遠的地方,然後把小黑遺棄在路上。而我父親馬上就轉油門掉頭疾速離開,我回頭看,牠還死命地跟著我們跑……。

那時我尚不知道,至此以後我們都將深深陷入彷若永無止盡的拋棄動作之中。總是不出幾天,小黑又依靠著牠堅定的本能,形貌卑微地自被丟棄的地點跑回我們的木屋(牠還搖尾擺腰地在門口轉圈兒賣乖咧)。像時鐘又走到了相同的刻度,我和父親就必須無比疲憊地推著摩托車出門,重覆之前那套丟狗兒的把戲。就這樣兩個夢遊者似的,不論晴雨地一再進行著相同的步驟,好像延續了近兩個月的時日,最後還是我阿公出聲停止了這場荒謬近於殘忍的輪迴,且他有點生氣地說:“不就是吃你一碗剩飯嘛。天天搞得什麼似的?”

在我阿公過世多年之後的有一天,我和父母悠閒地坐在客廳裡談起往事。我父親不知想起了什麼,意味深長地補上了一句:“哎喲說起來,阿公小時候也是一個被拋棄過的孩子咧。”

我總是要為那些原以為早已深埋於時間之河床,卻仍不時會像突然灌了氣那樣,砰然浮上水面的身世碎屑而晃搖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