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窺者

我的童年至初中畢業這樣一大段漫長的歲月,皆是由一個在自家裡開了理髮廳的鄰居阿姨為我剪頭髮的。說是理髮廳似乎也並不恰當,那其實不是燈光明亮得讓人恍如走進科幻片場或染髮的辣妹嚼著口香糖幫你洗頭的一幅情景——我如今猶記得我的鄰居阿姨在她屋子狹窄的內廳,擺了一台那種傳統理髮師傅的舊式旋轉椅(看起來是那麼沉重且金屬把手之部份都已脫漆無光),就間夾在她家裡的冰箱、碗櫃、擺滿雜物的折疊桌、電視機和各種零碎事物之間;而我的鄰居阿姨就站在那張理髮椅的後面,為她的顧客悉心且俐落地操著剪刀。那些頭頂卷著濕毛巾的老街坊們,總是在濃烈嗆鼻的燙髮氣味之中猶大聲地聊天說笑,有時候正在為客人剪刀的鄰居阿姨也會忍不住抬起頭,想在那些三八話題裡頭插上幾句。

然而我卻記得那時我每次推開門走進屋子裡,穿過鄰居阿姨家的客廳的時候,總是會自心底泛起了“我闖入了別人的生活場景”那樣微微的羞赧。每次我都會看見鄰居阿姨的丈夫,癱在懶人椅上睡覺,像極了一隻皺皮蜥蝪,一點都無視於那些自他酣睡的身邊進進出出的理髮客人們。且我記得我總是在輪候理髮的漫長時光裡,一個人坐在那些大人之間,無所事事地不知該把眼光擺在何處,而不小心看見餐桌上猶擺著午餐沒吃完的飯菜(咸菜花生?煎荷包蛋?孩子們最不愛吃的炒菜心?);或者是她家裡的小孩子隨便把學校作業簿亂丟,而被我發現了裡頭錯字滿篇。有時候我的鄰居阿姨忙得不可開交,就把她的大女兒喊下來幫忙收衣服。我總是要為那位比我大幾歲,猶穿著白色校服卻把裙子褪了只剩下一件運動短褲的女孩,捧著一大落曬乾的衣服和內衣褲自我面前走過而面紅耳赤起來。

如此無視於觀眾存在的真實生活,和那樣被默然允許的偷窺時光啊。

我且記得有一次,我如常想到鄰居阿姨那裡剪頭髮,一進門卻馬上發現有什麼不對了:原本應該躺在懶人椅昏睡的男人,竟正以一種極誇張的肢體姿勢毆打我的鄰居阿姨,而鄰居阿姨跌坐在那張理髮椅上,用手肘護著自己的頭臉;她的小兒子和大女兒都躲在角落裡哭得滿臉眼淚鼻涕……我一度恍惚以為我走進了什麼苦情劇的鏡頭裡,然而原本似乎正落力地扮演著各自角色的演員們,卻在我進門的那一刻,全都停下了動作(男人括耳光的手猶定在半空之中),像是發現了在他們身後窺視的眼光而皆回過頭看著我。

我慌張地從那屋子裡逃了出來。自此之後,我再也沒有去過鄰居阿姨的理髮廳了。

等待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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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坐在診所的白色長椅上,等待父親從醫生的房裡出來。他隨手拾起被堆放在椅子上的過期雜誌,翻了好幾頁,竟然都是穿著冬季大衣的亮麗女孩。今晚的天氣似乎格外悶熱,診所的日光燈吸引了好幾隻飛蟻,在燈管上不斷飛撲而發出了啪達啪達的聲音,幾枚薄翼悄然飄落下來。想起了小時候生病被父親帶來診所,卻因為害怕打針而一路哭鬧的情景,父親總是會從口袋裡摸出一枚糖果來哄他;現在換成了少年每個月要扶著年老的父親來看診。沒有其他病人的狹窄走道,少年在長椅上疲倦地撐著頭睡著了。父親還沒有出來。

消失

我總是一個人走在市街的時候,就會不期然想起了一個小時候從類似什麼中國民間故事集或成語小典故那樣的小書看來的一個故事:有一個窮書生拿了一片樹葉遮在臉上,逢人就問:“你看得到我嗎?”村民本來都不想搭理他,後來被他問得煩了,就騙他說看不到;窮書生一聽非常高興,他終於找得了一片可以隱身的樹葉了。這個故事似乎還有一個名目,記得是叫做“一葉障目”。我那時尚不知道這句成語背後的涵意,卻始終都誤會了,那是關於一個想要在人群中消失的故事。

我曾經為了一個小說的情節而在腦海中搬演著在這座城市裡驟然消失的各種方式。比如說在擁擠的夜市之中和不相干的路人緊挨地擠著擠著漸漸就像方糖那樣就溶化掉了;或者是在捷運站的月台上佇候著回返列車的少女,看到自已的身影逐漸在閉路電視裡,愈來愈稀薄地最終消失……

我亦有一段日子,天天下班後無所事事地混在人聲喧嚷的市街裡閒晃。然而不管走到多遠,都仍然必須要在隔天早上的鬧鐘重複的滴滴聲裡矇矓醒來,面對著鏡子裡一頭亂髮的木然面孔,或許還會因為心不在焉而又被刮鬍刀在下巴劃出了一枚血珠……原來是這樣的,那些機器式的生命片斷一如重覆操作的影印機一樣吐出相同的樣本,只不過你仍心有不甘地想在不斷吐出的紙張上塗寫不一樣的字句和圖像。

“那麼害怕會消失掉哩。”

我想起了你那時說的:“好像一過了25歲,就發現自己的身影正在慢慢地消失掉。什麼都開始不太對勁了。”我那時正在喝著啤酒忘了怎麼回答你了,卻記得那是某一年農曆新年的假日裡,我們在眾人皆返回家鄉好像就只有我們單獨地被遺忘在台北市的某個巷道裡,自棄地虛耗著時光。我好像還說了一個悲傷的故事,在冷颼颼說話都噴著白氣的情境裡,我說我有個朋友自殺死了,在我知道這消息之前的一整年裡,我仍為他買新書寫信給他並且想念著他說話的樣子,壓根兒都不知道他已經死掉了這樣的事。

“彷彿什麼都沒有消失一樣啊。”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