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在天台上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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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台北有一段並不很長的日子,租賃的單位是頂樓加蓋的一個小房間。天天從外面回來,都要矮身鑽過鄰居們曬在天台上的衣服和被單;而空氣中總是彌漫著洗衣粉或漂白劑混合了日光漸漸蒸散那樣的氣味。我記得有一次,似乎是聖誕節或元旦的隔天,我如常地從學校回來,竟然看到天台上正晾著一雙白色毛絨的翅膀,在泛著涼意的冬天時分隨著微風晃啊晃的。像是恍惚又走進了某齣電影的魔幻場景,我驚訝地一度以為那真的是天使的羽翼。後來才想到,那大概是昨夜扮裝舞會的道具吧。我一個人站在天台上看著那對白色的翅膀在層層疊疊的樓層背景之中被風吹得搖晃不止,像是就要飛走了那樣。

 

 

袁哲生的最後一本書

陽光多麼充足溫柔,怎麼能相信人生已不多了?──袁哲生

一個年輕小說家的死,對我們這些尚懷抱著一些理想,且開始覺得可以有所作為的創作者來說,所遭受的無疑是一種比感嘆文壇損失還要更重大而切身的傷害。就像他們在袁哲生的紀念專刊所說的,一個被新生代作家視為班長,大家親暱地喊他“老大”的傢伙,本來是應該繼續走在隊伍最前面的,突然有一天卻擺擺手說不玩了,而追隨在他身後的二兵們,頓時被留在原地而不知要如何自處——那我們還要不要繼續走下去?要怎麼才能有更大的勇氣走下去?——我們竟然都因為一個年輕小說家的驟然死去,而被迫提早了要以尚未閱盡世事的眼睛,去逼視那無比艱難而真實的人生命題。

我曾經在袁哲生自殺之後,且在整年連接的時日裡,近乎偏執地收集被刊登在各種文學刊物,或者擱淺在網路各處的,那些長輩或同儕們所寫的悼念之文。(和黃國峻的紀念專號沒隔兩個月,像約好了那樣。)我企圖從他們所描述的字句(他們所親眼見過的、曾經勾肩搭臂過的作家身影),去拼湊那高大微駝,安靜地低首捲著煙草,抬起頭卻總是笑著想要把大家逗樂的一副模樣。

於是翻開《靜止在》的時候,最先被吸引的竟然是袁哲生的書房照片和手稿(那是小說〈送行〉的第一頁);充沛的陽光映照在無人的房間裡,有一個塞滿了煙屍的白色瓷罐還安靜地擺在乾淨的木頭桌子上。我想應該是他們在小說家不在場的時候,仍悉心地把所有的事物維持了原狀。然而我總覺得彷彿還有什麼最重要的類似蕊心那樣的事物,卻還被卡在時間的齒輪縫間要落未落,在那空去的房間之中,像是停止在半空中的一個問號。

寶瓶文化在袁哲生逝世一週年之時以致敬的方式出版了《靜止在》,收錄讀者念茲在茲的絕版小說集《靜止在樹上的羊》的原本篇章,也包含了袁哲生未及發表的中篇小說,還一併轉載了作者在副刊專欄、私人手札和黃錦樹的評論。一本書像一個巨大括弧那樣,括起了小說家的最初和最終,捧在手上的時候不免要感到那種實質的沉重。

做為新生代作家心目中永遠的“班長”,我以為袁哲生是台灣當代把小說寫得最好看的其中一人。他的文字裡總是指向無可回避的寂寞,總是想以自嘲搞笑的方式敘述傷感的故事,其中又以少年暗戀的描寫最令人動容。他選擇了和同一世代的小說家全然相反的路數,嚐試鄉土語言的魔幻魅力而寫成了《秀才的手錶》和《羅漢池》;當年得到聯合報小說大獎的〈送行〉,以情境取代了情節,愈見愈淡的敘事力道,卻留下了一抹永恆的柔光。

想起去年在台北和寶瓶出版社的總編輯朱亞君見面的時候,不知怎麼的就說起了袁哲生。那是袁哲生在東科大樓後山自縊半年之後的事了。我那時剛讀完袁哲生的《寂寞的遊戲》,才察覺裡頭已處處是貼近死亡的隱喻。後來在往返的信裡,朱亞君又提起了這本書:“整個三月陰雨綿綿,三度氣溫降到11度,台北一片陰濕。我在做哲生的最後一本書,每天都覺得那是跳樓燒炭上吊的好季節。”

陽光充足的窗外,恍惚暗了一下。

 

盒裝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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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時日,我在這座城市裡連續地搬家,像游牧民族那樣,把所有要帶走的事物都裝在紙皮箱子裡,在記不住的地址數算下一次離開的時間。那時我一度錯覺了我所處在的城市,是由許多的箱子所堆疊起來的一個隱喻。我以為我終於會變成一個不再屬於任何地方的人,不會再擁有記憶。還曾經有人善意地告訴我,搬家其實是一種過濾生活的方式,它會讓你知道什麼是應該留下的,什麼應該丟棄。但對我來說,那幾乎等同於一次一次的災難。我總是不小心把記憶之中最珍貴的事物遺失在離去的路上:童年抱著睡覺的玩具棕熊、脫頁的小學畢業紀念冊、一枝還未及開花的海芋……我再也不知道它們現在都流落到了什麼地方。

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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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以為打開一扇門,就可以到達一個地方。總是以為那就是離開原地的方式。小時候常常吵著要去遊樂園;中學畢業旅行的記憶如今已被壓扁成平面的照片。我們曾經站在長長的海岸線上,想像著海洋的另一端會是什麼。19歲離開家鄉的那年,在一路顛簸的長途巴士上,望著車窗外無盡的油棕園快速地倒退倒退。總是以為,那樣就可以到達一個遠方,後來才漸漸知道那只不過是一再重複著啟程的動作。未來一直來一直來,越來越遙遠的起點,怎樣都想不起來該從哪一扇門回去。

 

細微的你

那是一幢拒絕煙味的巨大建築物,裡頭的廁所有著濃烈而刺鼻的人造檸檬氣味。我一個人站在那整排明亮的玻璃鏡之前扭開水喉,聽著嘩拉嘩啦自來水流洩的聲音。無人而乾淨的隔間裡,貼上了保持環境衛生的告示牌:一只丟紙巾的手,被粗暴地劃上一個紅色的大叉——那麼絕對而無可辯駁哩。好像我終於也走進了你曾經說的,那種一成不變的人生。我卻時常就在這樣相似的時刻裡,想念起你夾在指縫之間的那根微涼的淡煙。

我記得你的淡煙的味道,彷彿是仍蔓延在記憶邊境的一種樹木的落葉氣味。我試著想像你現在也許仍踟躕在遠方城市的某處:在秋天微風輕拂的人行道上,你帶著昨夜的疲倦走向回家的公車站。四周噪音如泥水混濁地流竄在耳窩裡:那些叫賣聲、從服飾店洩漏出來的流行歌曲、公車引擎如暴躁老人那樣咆哮……你把易冷的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走著走著不經意卻清楚地聽見了一枚乾燥的葉子在腳跟底下碎裂的一聲輕響,像某種不應該停下腳步去細察的哀號聲,讓你遲疑了一下。

而我現在仍徘徊在我們曾經熟悉的市街,俯身撿拾那些被你遺忘在角落或隙縫間的種種細微事物,把它們收藏在記憶的夾層之間。彷彿又回到了小學時代在同學之間所流行的那玩意:只要把一枚羽毛壓在厚厚的字典裡,然後羽毛會繼續在書頁裡悄悄長長。我在小時候總是沒有耐心,每天都翻開夾著白色羽毛的那頁偷看。但我那時確然是真的相信我最終能等到一雙翅膀的長成,只要時間足夠的話。

我後來想起我們站在樓層天台的欄杆上,雙手張開如翼的姿勢。

那天我們自天台離開的時候,天際已泛著晨光,把遠處的樓層映出了依稀的形狀。你一貫俐落地抖落最後一息灰燼,然後用力地在塞滿了煙屍的啤酒罐口擠壓手中的煙嘴而至變形。情境至此結束了,等待的人沒有出現。之後的故事從一個女孩埋怨著牽手的時候煙味總是由指尖傳染這樣一個不太美好的微小喧擾開始。你靜默。彷彿早已經習慣了各種細微到不應該刻意地去察覺的事件與情境。

而我猶記得許多年前的某天下午,我走過你未關門的房間,看見你坐在靠窗的凌亂桌子上面,腳丫子搭在窗緣。微風從張開的玻璃窗口輕輕撩撥著你的頭髮。像在遙望著某處想念的遠方,你專注得彷如某一張定格的電影畫面。窗外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樓下的小學生放學了在校門口互相地追逐嬉鬧;房裡的電視正在播映著熱鬧的情節……然而卻全部因為過於細小的聲量而把情境失焦了。

那年追究不回的冬天

你托著頭說了一件往事,窗外就冬天了。整座城市一瞬間灰朦如一帖濕漉的照片,偶爾路口的車燈晃過,在點滴雨水的玻璃窗上留下了一抹流光。我們坐在安靜的角落喝咖啡,你拈著小茶匙攪和暈開的奶油,然後用茶匙指向那裡:“諾,就在那個地方。”我朝著你指著的方向轉過頭去,只有細雨輕柔地著掠過紅綠燈,剛巧是黃燈轉紅燈的時刻,幾朵燈光在霧氣裡柔柔地如彩色的絨球,卻看不真切你說的那個路口。

“我那時載著我的朋友,就在那個轉角摔機車。”你說。

那是你幾乎不願再提起的記憶了。你躺在醫院裡的那年冬天,班上的同學下課之後就輪流來看你。我如今猶記得那一框白色而平板的畫面。雖然是大白天,病房裡卻開著明亮的日光燈,把白色的窗簾、床單和剛粉刷過的牆壁都照得有點剌眼。病房裡的其他病人,似乎正被什麼節目給吸引了,皆抬著頭仰望那被架在高處的無聲的電視機。而我們之中那些搞笑的男生,總是努力地想把病房裡明亮卻蒼白抑鬱的氛圍給戳破,他們不顧護士的勸告繼續大聲地說笑,甚至還有人特地帶來馬克筆在你大腿的石膏上寫字,畫上可愛的鬼臉。

沒有人敢告訴你,你的朋友已在搶救中死去。

你像說著別人的故事那樣,輕描淡寫地告訴我你出院之後,到警察局備案的時候才知道整輛機車都撞爛了。然而你還記得在那碰撞的時刻裡,你一點都來不及思考前因後果什麼的。意識驟然變窄,你知道你飛起來了,你知道你重重地又摔在地上,你打著滾……彷彿時間被切割成一片片完全的當下,如生物實驗室的細胞玻片標本那樣,沒有之前和之後,沒有如果或也許。“原來死亡是這樣的呵。都不會痛咧,都來不及恐慌和悲傷。”那樣激烈的幾秒鐘,像鬧鐘的零件被打散了一地,未及記下的時間就從裂縫中如水銀迸溢出來,破碎而閃亮。

你托著頭說了一件往事。那年一整個冬天你就這樣孤單地躺在醫院裡,其實心底無比清楚地知道有什麼已然追究不回了。你知道從此只剩下你一個人,還在漫長的夜闇裡拾撿著那些碎裂並且飄揚在記憶邊境之外的齒輪和發條,費力地想把它們再拼裝起來。

外婆的葬禮

葬禮的冗長比悲傷更持久了一些。他們換下喪服,並不忌諱地圍在之前守靈的地方開榴槤。沒有人留在角落裡悵惘若失(並不是一開始想像中的那樣);之前被凝重地告誡不可喧嚷爭吵的小孩,大概也感到終於輕鬆下來的氣氛,他們在空地上高興地追來追去,等待父母的閒聊結束。

好像本來沸揚不安的氛圍,如今才終於安定下來。那天早上被電話吵醒,讓鈴聲響了個半天才嘟嚷起身,竟原來是外婆死去的告知。走路去上班的途中,恍恍惚惚想起昨晚在戲院裡看的《美麗時光》,彷如又看見了時間的殘酷卻縱容,像電影的某一幕畫面一樣,分不清楚哪一部份才是真實的。

搭夜班的長途巴士趕路回家的時候,我在顛簸的路上並沒有帶著沉重的哀傷。我想的意然是,我曾經放肆地捏造了我外婆的身世,還因此得了文學獎。我想的竟然是我外婆如果知道了這件事的話,她會不會怪我。她會不會為了糾正那被扭曲的什麼,憂傷且耿耿於懷地告訴我:你寫錯了,其實不是這樣的……

然而我們的距離,在我外婆後來漸漸喪失了一生的記憶之後,早已填塞了各種的憶測和想像。我如今只能用一些零散的回憶,去拼湊她是一個怎樣的人。小時候我去外婆的家,她總是一臉欣喜地在門口迎接從遠處到訪的我們。她會一邊為我遞上一杯濃郁的咖啡烏,一邊用她的大嗓門叫我媽的乳名,抱怨一些身體的病痛——我總是記得那段午後煦和的光線混雜著鄉下雞糞氣味,那樣無所事事的恬靜時光。

倒是長大之後漸漸少去探望外婆了。後來我在親戚的口中知道她晚年漸漸忘記了所有的事。如今回想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她被寄留在我家的一個下午。她就在我的床上側身睡著。我假裝待在房裡看書,卻仔細地端視著那個背影(第一次那麼靠近),企圖在那平緩起伏的呼吸之中,伸手觸摸那背影後面的什麼。

其實不是這樣的。

看到外婆在棺木裡縮成了一具陌生不已的形體,我那時才哀傷地感到一種追究不回的時差。自靈堂回家的路上,我問我弟喂這是我們第一次經歷親人的過世吧?他卻說在記憶中好像曾經有過這樣隨著眾人圍繞棺木走圈的印象。有嗎我說。我都不知道耶會不會是你記錯了。我們繼續爭論著。我弟且歷歷在目地述說著那樣的場景,然而他卻始終想不起來,他在自己的腦海之中一直一直繞著走的,到底是誰的棺木了。

失去寫詩能力的第三個月

雨季好不容易才過去,天花板上的漏水漬印像一隻一隻巨大的草履蟲標本盤踞在格線之中,彷彿我正躺在一枚巨大的顯微玻片下面。我雙手枕著頭,第三個月了,仍然沒辦法寫詩。你遺落的煙味在無窗的房間裡氤氳擴大,溫柔地將我擁抱其中。我百無聊賴地躺在床舖上,看著天花板被格線分割成九個方格,正好適合玩井字遊戲。

然而你已經離開。那一天你賭氣地甩上門走了,你說:為什麼還要沉陷在一個和局機率如此偏高的無聊遊戲之中呢?在房門砰然關上的那一刻裡,我彷彿睨見了淚光。卡夫卡依舊窘在書桌上緊抿著嘴唇,他靜默如昨。

我的井字難題,後來並沒有在我探訪了一個掘井人之後獲得解釋。那個掘井人伸手向我乞討一瓶礦泉水。黃色安全帽上的探照燈照得我只能眯著雙眼而看不清楚他的樣子。我躺伏在井口旁邊聽著他在地底叼叼絮絮地埋怨著整輩子在剪下的一圈天空裡刺探無底的泉眼。我回來之後,蜷縮著鑲嵌在床舖上面已經陷成一個隱約是自己身型的模子裡,看見有一隻螞蟻沿著你的馬克杯口永無止境地尋覓一個喝過牛奶的甜味唇印。

第三個月了,還是沒辦法寫詩。

時間彷彿故意繞過了我,卻在某處繼續前行而去了。我依舊寂寞地玩著井字遊戲,並仔細地計算著每一個格子做為起點的異同處,企圖尋找到一個走出命定和局的出口。漸漸地連房子蒙塵的傢俱和廁所的瓷磚上都被劃滿了圓圈和叉叉。我只好走出了我的房間,用白色粉筆在市政府舖陳整齊而且筆直的人行道上繼續著我的實驗。

經過了一個暈倒的馬拉松選手和一個正在流血而哀號的學生游擊隊員之後,編號第059034的井字遊戲最後一個應該填上圓圈的格子,卻被一雙黃色的史努比拖鞋踩在下面。有一個好奇的小女孩低頭看著蹲在地上滿臉塵土的我,又望向那延伸至無盡遠處的圓圈和叉叉。她在午後溫暖的陽光下開始表演手影戲。那雙小手的影子在人行道的格子裡化為雀鳥,輕輕飛過我的臉頰,又化為螃蟹慌張地從我腳趾上爬過;大角麋鹿正在吃草,轉眼變成一隻兔子高興地在那裡蹦跳著蹦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