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上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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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曾經有人這樣告訴過你,每一架電梯上面都有一位天使,因為一些小小的過錯而必須在樓層之間辛勞地為人們擺渡。然而是為了什麼原因被懲罰呢?你長大之後,每天走進電梯都會抬頭望一望,想著那些孤獨的天使是否還躲在樓層的暗處,忙碌地拉著沉重的軸鏈。然而電梯裡總是只有抽風機呼呼的低響;電梯的門緩緩打開了又關上,人們匆忙走進來又匆忙地離開。有時你會一個人留在電梯裡頭,想趁四周安靜的時刻,告訴天使一個自遠方聽來的故事。

靜止時間

你輕輕地睡去了。我一度地以為時間就會在那個房間裡停下不再前進。我仍然記得,在那個舖陳著藍色的廉價塑料組合地毯的小房間裡,你指著書裡的那些心理測驗執意地要我回答你的每一個問題。例如你最喜歡的動物是什麼?請從下列兩種花選擇你較喜歡的一種之類的。然後你翻看書頁之後的解答呵呵呵地笑倒。你是B型的人唷。你沒有主見身邊的人對你沒有安全感不懂表達感情是你的缺點但寬容大量及慷慨是你受歡迎的原因哦。你喋喋不休地說著。那是一個極其無聊而幸福的午後時光。後來我看著你輕輕地睡去了,那本記載著各種心理測驗的書,從你的手裡悄然滑落。

那天我在房間裡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聽你敘述一個故事:你在離鄉多年之後有一次寒假回家,打開了自己的房門才愕然發現整個房間就像離去之前那樣什麼也沒有改變。牆上的日曆仍舊是1995年9月3日。嘿我告訴你哦阿魯,你灌了一大口啤酒說,彷彿這幾年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夢呵,醒來了原來還是在9月3日。如果有一個房間停頓在永遠的一天,你說,會不會有一個好奇的人推開了門想走出去,馬上就被外面呼嘯疾馳的歲月,無聲地輾死了呢?

然而我們曾經都以為時間終究會停滯於此。

首先,你看到的是一片什麼樣的森林?這一題從你所選擇的森林,可以窺視你的心靈內在所隱藏的世界。在森林中,你第一眼看到的動物是什麼?然後你在森林中走了好長好長的一段路,你又渴又累,適巧看到一間小屋。屋門沒關,你順勢開了門走到一個房間裡。屋主似乎不在,而桌上有一杯清澈的水,又累又渴的你會有什麼反應?

你記得你拿起了杯子,端詳了許久再小口小口地啜飲著,然後疲憊地在房間休息了一會。陸續有人走了進來,他們之中有些是你認識的。你看到了中學跟你一起考試作弊結果他被老師抓了卻沒有把你抖出來的哥兒們。你奇怪著他怎麼還穿著白色的高中校服?你們不是早就畢業了嗎?你看到小學時代的中文老師,他依舊把頭髮梳得筆直筆直;甚至你遇見了昨天才在百貨公司裡向你兜售防曬油的推銷員,她卻早已不認得你了……

我們終於發現了,時間在這裡驟然止步。所有人在選擇拿起杯子喝水或選擇不喝之後,都打開門走了出去,繼續下一道未完的測驗題目,就只有你還待在靜止的房間裡,抱著膝坐在那裡。

記憶的長街

長街的路牌被那些頑童用白色油漆惡作劇地竄改成了另一個名字。然而你清楚地知道,這既是你記憶裡一再浮現的街景。你仔細地數算著樹木、破漏或宏偉的房子、甚至那些為了防止開快車而細密舖陳的路墩數目……是呵這就是你的長街。一幕幕無比鮮明的影像,像是一整條底片那樣分格綿延至時間的盡處。然而你總是有著什麼東西還遺落於此的不踏實感覺——

會不會是那年離開長街之前,以為悉數搬離的一切,其實在某個隙縫之中仍無意間留下了許多細節而忘了帶走呢?

於是你像一個撿拾貝殼的人回到街上。熟悉的身影紛紛掠過你的眼前。你在某個轉角似乎看見了還很年輕的母親正牽著仍未長大的你走向學校的途中,那個穿著裁剪得過大的深藍短褲的你彷彿還在為著不肯上學這樣的事而賭氣地故意不回答媽媽一路上的問話。你回過頭來,有一個在微雨中撐著傘的女孩頻頻望著手上的腕表。她不就是已經約好了最後卻因為你迷了路而沒有相見的那個女孩嗎?她這時彷彿也看見了你,卻像並不認得你一樣又將眼光探向街的遠方。等待的人依舊沒來。你看見了正蹲在溝渠旁邊抽著煙的你的朋友。有一年的整個暑假你都窩在他的房間裡,把玩著他的暗紅色電吉他,開著Radiohead的專輯。那個房間充滿了未洗衣服的細微霉味;窗口被電影海報封住,陽光總是透不進來彷彿就此和外面的世界分隔開了……

你的記憶之街。原來那一年,你以為只是無意間遺留下來的碎末,後來卻都膨脹成了一座座龐大的樓層,並且連接著延伸到了永遠無法觸及的末端。那些晃動的身影都未曾老去而改變,依舊擁有著熟悉的表情,或許快樂的,或許哀愁的。然而大部份的面孔,就只是如新年貼在門上的紅色字眼,後來卻一直忘了撕下而在時間之塵的掩埋裡猶自尷尬。

你似乎知道,如果再繼續走下去的話,你就會遇見那個像在歲月的殘垣裡拾撿著破碎之夢的拾荒者一樣,行李沉重如負載巨石的自己。你疲倦了起來,想在兒時嬉鬧的公園裡找一張長椅坐下。那一年,有個為你送行的朋友就站在這裡告訴過你:“你聽看,風吹過樹葉的時候,和下雨的聲音是一模一樣的哩。”


年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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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經以為,每一棵樹都是時光的盒子,裡頭收藏著你的小秘密、那些追究不回的往事、或者一個過期的約定……你曾經以為那一圈一圈的年輪之間,會像厚實書頁夾著美麗的書籤那樣,層層掀開就是一生完整的回憶。然而公園裡的那棵老樹,卻在某天下午頹然被鋸倒在繁忙的馬路上。你輕撫著粗糙的年輪,手指沾上了粉粉的木屑,恍惚以為有什麼細微而輕盈的事物,還正在窸窣地自那年輪的隙縫間漸漸飄離。

校歌

依稀記得中學的第一堂音樂課,就是教唱校歌。那時同學們都分到一張油印的歌詞,在上午陽光煦和的音樂課室裡,一句一句跟著老師唱。“巴株河邊∕伏龍山上∕校舍林立氣象雄……”我記得那樣的情景,我們的老師頗為專業地跟著節拍揮動著手臂,在空中重覆劃著一個一個的三角形;而我們坐在最後一排的男生,卻總是心不在焉地隨便敷衍亂唱,想要在整班嘹亮劃一的歌聲裡頭瞎混過去。

之後就是每個禮拜六的週會,在校長開始訓話之前,那一小段全體肅立唱校歌的時間。當禮堂那台破擴音器播放著校歌的前奏(我總是記得擴音器開到最大聲量之後產生的破音,像回轉著什麼古老脫磁的錄音帶那樣),我們的音樂老師會從容走上台,禮貌地向同學們鞠躬行禮,然後擺動著指揮的手勢。然而每次都是在飛舞的手還未停在休止符,校歌的最後一個字還在空中拉長拉長的時候,我們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坐下了。

我後來自學校畢了業,仍不時會回想起唱校歌的時光。那樣不斷定時重覆的儀式,對於那時尚年輕浮躁的我們來說,大概是不耐和厭煩,多過於唱校歌時所被期望的肅穆和認真吧。

我們的音樂老師曾經不止一次在課堂上語帶抱怨又無奈地說:“請同學們下次唱完校歌的最後一句才坐下。”然後我們班上那些男生會像是心照不宣的共犯那樣在座位上相視而笑。我後來回想起這樣的情景,總是會隱然地察覺到,似乎在我們“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的戲謔表情之中,有一種那時我們尚未能體會的疲憊,在老師的臉上一現即逝。

許多年後的一次同學會,不知道是哪個念舊的同學竟然把當年上音樂課的歌詞本子帶了來,我們無比懷念且賣力地逐一唱著那些油印在粗糙米色紙上,已經發黃起皺的曲子。彷彿再唱得大聲一點,我們就可以回返到記憶封塵的昨日時光裡。我記得後來翻到了校歌的那頁,原本還在玩鬧的我們都假裝很認真那樣站得筆直;有耍寶的同學且模仿以前音樂老師在台上指揮全體學生的模樣,還不忘嚴肅地補上一句:“請唱完最後一句才坐下。”我們就在爆笑而暖烘烘的氛圍裡,一遍一遍高聲重覆唱著我們畢業許久未再聽見的那首校歌。

回想起那個時候,已經是我們的音樂老師患病驟然逝世多年以後的事了。

白色的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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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是一種想念。白色是雲朵的顏色,是小時候房間的四面牆。挂在離笆上的校鞋,曾經暫停過午後陽光的氣味。想起了一個蒼白的信封,上面貼著飛行的標誌,卻忘記了名字和地址。日光燈管照著失眠的顏色。一枚漸漸融化的香草雪糕。一根值日生忘了收好的粉筆。一張寫了詩句的餐巾紙。一個夢境的底色……我曾經見過一頭迷路的北極熊,茫然地走在交通堵塞的公路上。它龐大毛絨的身軀,像是在這座色彩絢麗的城市裡,最令人想念的顏色。

送行

我所能記取的,總是一幕一幕背離的情景。每一次臨走之前,回頭就會看見你還站在那裡。你並不像其他人的父親一樣,用力地揮手告別,或者零零碎碎地買了許多事物硬塞過來;你通常沉默,把瑣細的叮嚀留給了母親,自己獨自安靜卻有些焦躁地擔憂著;頻頻看錶,重覆核對票據上的時間,怕我誤過了出發的時刻。我時常在朋友熱情的送別或者和姐弟插科打諢之間忘記了應該要對你說的話,都已經啟程了才猛然回過頭,總是看到你仍然站在那裡。

幾乎都是無語地,度過了每一次的送行。有時僅是從家裡到車站的五分鐘路程,你開車送我,我就坐在你的旁邊;你會有一搭沒一搭地告訴我那些球隊的成績表現,更多時候是你察覺到了我無比貧乏的回應之後(我壓根兒都沒追看什麼比賽呀),彼此又回到了安靜的原點。我總是匆匆說了再見就砰然關上車門,像沒有完成期望的孩子那樣故作慌忙地逃走了。

然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我們容許了沉默的象限漸漸擴大、膨脹。在我所遺忘的童年時光裡,我曾經也是個愛纏著爸爸的孩子嗎?我會從學校飛奔回來,告訴你那些聽來的故事嗎?如今我僅能從老舊發皺的照片,看著年輕的你抱著幼小的我一起面對鏡頭無比開心的笑容,去揣想我們曾經也如此親密而直接。然而像是在成長的年月裡,某一條帶狀的時間被悄然劃開,我們彷彿開始生活在兩個相鄰的房間裡,從此只能小心奕奕地貼耳聆聽各自房門開啟和關上的聲音。

也許你早已忘記了,我以為那就是一個開端。我其實仍然清楚地記得我上中學的第一天,我尾隨著你在偌大的校園裡,那一排一排建築物之間尋找課室的情景。我們反覆地爬著樓梯又下了樓梯,然後是一直一直沒有盡頭的筆直長廊。因為已經遲到的緣故,整個校園裡已經沒有其他的學生了。許多眼神從課室裡望出來,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我低著頭滿頭大汗小跑步緊跟在你的背後(畢竟我也已經到了不好意思要大人牽著我的那樣的年紀了),在心裡深怕這樣跟呀跟的就會彼此失散了的恐懼之中,竟然有著“如果就這樣一直找不到課室的話,那麼我們就可以回家了吧”的一絲期望。

我忘了最後是怎麼到達那間課室的,那些細節,在我一個人走進了那吵嚷的課室,而你留在門外的那一刻開始,就再也再也找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