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後

你曾經揮手拋進海裡的瓶子
隨著巨浪擱淺在我們的房間
在你消失以後的早晨
我拆開一則綿濕的密語:
“誰撿到這張字條,這只是一個玩笑。”
你的字跡糊了
我必須要像認領腫脹的遺體那樣
逐字逐字地辨讀

原載於《星洲日報.文藝春秋》悼念南亞海嘯專號

 

埋寶藏

我還記得六歲那年,在搬離舊家之前的那幾天,我和我哥在客廳裡堆積如山的紙皮箱之間玩起藍波叢林戰的追逐遊戲。玩得累了,就躺在那些巨大的紙箱上休息。我記得就在那樣慵懶而緩慢的時光裡,我的哥哥彷彿突然想到了什麼,撐起身子笑著對我提議了一個埋寶藏的遊戲。

遊戲是這樣的,阿魯。我們把最珍貴的東西藏在這房間裡,等我們長大了再把它挖出來。嗯。就像金銀島那樣啊……

我哥站在高疊的箱子上,為了看清楚他襯在逆光中的面孔和身影,我不得不瞇著雙眼。我那時感受到我們將要進行的遊戲神秘彷若偷玩碟仙(絕對不能給別人知道哦)那樣的情緒,還真的高興地猛點頭。

我們從已經收好的玩具箱裡掏出那架姑姑從台灣買給我們兄弟倆的機器人,慎重地將這“最珍貴的東西”塞進了我們房間的秘密洞。那原是被衣廚遮住,在牆腳下因為脫落了瓷磚而露出的一個如腳板大小的長方型墻洞。“我要做金銀島的好人,你做獨腳的壞蛋海盜。”我輕輕地在我們的藏寶處推上那片鬆脫的瓷磚之後,抬起頭執拗地對我哥說。

許多年後我才知道,我和哥哥最珍貴的機器人,其實並沒有在那個房間的秘密洞裡等待著我挖出來。這是我在哥哥消失之後,我獨自整理著他遺留在房間裡的那些雜誌漫畫的時候才知道的。我無意間在哥哥的床底下找到了那架機器人,雖然機身早已經蒙上了灰塵而顯得顏色十分黯淡,但我仍清楚地記得某處烤漆因為摔過而剝落的明顯痕跡(我那時還因此被哥哥揍了一頓咧)——然而,我們不是一起把它藏在那個房間的牆洞裡了嗎?

我試著猜測那個時候,哥哥趁我轉過身之時又偷偷地把它挖了出來,然後機警地把手藏在背後——那架機器人終於真正地變成了他自己“一個人”的玩具。我想像著他必須在我不在場的時候才可以悄悄地把它拿出來把玩。那是我正在補習班上課的時候嗎?還是在父母帶我去逛街而哥哥被單獨留下來看家的時候?或者,就在我躺在相鄰的床舖上酣睡的每個闇夜裡……

那一段一段的孤單時刻,彷若小時候賭氣時用鉛筆在桌子上劃的分界,我和我哥就在線的兩邊,怎麼都無法逾越。

方格的邊境

有一種小孩子的遊戲是這樣子的:首先要在地面上劃好一個個連接著的方格,通常在水泥地板可以用粉筆,在土地上就用樹枝來畫;再找一顆可以握在掌心裡的小石子,把小石子拋到地上劃好的一個格子,然後用單腳跳進劃好的一個個格子之中。跳跳跳,彎腰把石子撿起來,跳跳跳,最後必須跳回所有的格子外面。

小時候我一度以為,世界原是可以這樣在腳下接續地劃好方格,然後單腳跳到沒有邊境的遠方。

關於空間的詮釋,我仍清楚地記得,大一基礎素描課的老教授在黑板上解釋點線面,好像任何東西都可以由一個點拉長成一條線再延伸成一個平面然後再拼構成一個立體。粉筆灰飄浮在夏天的課室裡,老教授咳了咳說,這就是我們的空間。要不然呢,圖學的課本也會以直線透視圖來說明:最後所有的景物都將消失在一個點裡。這就是我們的空間。

我時常都坐在課室最後一排的角落裡。有時候放著幻燈片,整個課室就籠罩在一片灰濛裡了。那使得我的位子成為最便於打睏的地方。講到文藝復興的那堂,老師隨著章節按動幻燈機。卡嚓。喬托的聖母與聖嬰。卡嚓。達文西最後的晚餐。卡嚓。拉菲爾的雅典學園。卡嚓。教授不斷強調著這些畫作對於空間詮釋的精切度。幻燈機打在布幕上的明亮方格彷若是一扇窗子,望出去就跨越了時間的邊境。

我小學的時候,有一次圖畫課的作業題目是自畫像。我畫了一個揹著綠色書包的自己,卻沒有畫上任何背景。我把圖畫交給老師的時候,老師問我:“你畫自己站在哪裡呢?”我聳聳肩。後來我的老師幫我在紙上畫了一條長長的橫線,然後把線以下的地方畫些綠草,在線以上的地方畫上雲朵和小鳥。“你看,你現在就站在草場上了。”我點點頭。老師的一條長線就分開了天空和草地。揹著書包的小男孩被鑲嵌在圖畫的中間,從此只能站在那一條粗黑色而顯得十分刺眼的地平線上,而不能想像自己正在飛翔。

進入

在台北搭捷運的時候,時常都會發生那樣的情景:列車的關門警示聲響起的時候,總都還會有人依然匆匆忙忙地自電梯處跑來,幾乎是竭盡所能地,如電影裡古墓探險千鈞一髮的情景,趁著車門已然緩緩關上的那刻鑽入車廂內。這時候,其他已經坐在位子上的搭客彷彿都會“好險呵,幸好還是趕上了。”那樣,一致為那個還在撫著心口喘息的乘客暗暗地鬆了口氣。

還有另一種情況就是,一對情人或母女那樣的組合,氣喘吁吁地跑向車廂,結果其中一人趕上了,另一個跑得慢了一步,或者在踏上車廂的前一刻遲疑了一下,就這樣以零點一秒的差距被留在月台,眼神怨尤地看著列車遠去。

我有一段日子,總是以為這座城市充滿著隱喻。我擅自為那些因類似這種微小的錯過而彼此離散的人們想像了那樣的情景:會不會在他們皆以飛奔的速度竄進了車廂之時,才愕然地發現哎呀糟糕坐錯車了。然而列車已經開行,上錯車的人哀傷地把臉貼在車窗,遠望著站台上的另一個伴侶消失於軌道轉角;而就像那其他的許多人一樣,他們彼時尚未能知道,自那一刻離別的開始,自己將終其一生於此錯縱複雜的地底鐵道裡迷路。

我曾經亦如此惡意操弄著我的小說裡,那些面目黯然的角色們。他們經常就這樣無意間走進日常場所(百貨公司、地下道、幽暗的廁所或自己的房間裡)的某刻時光,四周景觀皆無異狀,只是走著走著,就恍然察覺了自己身處在一個被封閉了的迴圈之中。

我後來才知道,這些重複且漸無新意的情節,多少隱喻了我當時的一些心境。像我以前所讀過的一篇故事所敘述的,兩個混酒館的痞子,耗費了多年的時光,心裡念茲在茲的,僅僅是為了尋找某款老舊電玩遊戲最後的秘密入口——就這樣不自覺地進入了被自己按PAUSE的時間容器,那樣凝滯的光度。

而被留在車外的那另一個人呢?他會不會在久候的身影始終未至而低著頭離開了捷運站?或者,他選擇了站在月台上佇候著回返的列車,一直到身影逐漸在閉路電視裡,愈來愈稀薄地最終消失?

被遺棄的時光


我舅媽曾經告訴過我們一件糗事。有一次她帶著我的小表弟到百貨公司去,或許是心裡一直叨唸著那一大串要買的事物(深怕漏了哪一樣而無法把晚餐做好),或者也不過是一時貪看櫥窗上的時裝而心不在焉,總之就是她推著購物車走啊走的,終於結了帳,提著大袋大袋的東西搭上公車回家,一直到從皮包裡掏出鑰匙想打開家門的時候,她才愕然想起——哎喲,我的小表弟還一個人留在那巨大的百貨公司裡頭咧。


許多年後,我猶記得舅媽帶著幾分赧然的語氣,像說了個笑話那樣把我們都給逗樂了。大家把眼光轉向我的表弟(他那時已經是長得比我還高的高中生了),他卻搔著頭說他不記得這些丟臉的往事了啦。


我總會擅自想像當時那段短暫地被拋棄了的時光。當我年幼的表弟轉過頭來,發現自己的母親頓然已消失於被人群阻隔的視線(他是那麼矮小地被推擠在人們的大腿和屁股之間),心底會不會也黯然地閃過“我被遺棄了啊”的不幸念頭(那樣迸然而至的孤獨和莫可奈何),卻仍然得含著淚水繼續推開人潮掙扎著前行。


在我幾乎最初的記憶之中,依稀仍記得自己也和其他的孩子一樣,問過“我是從哪裡來的啊?”諸如此類的問題。我忘了大人們那些推搪而面帶些許尷尬笑容,遮遮閃閃的各種答案了,卻始終記得我一位表哥,每次都一臉堅定地告訴我:“你是從垃圾桶撿來的啦。”那個不自愛的表哥,後來還參照當時電視上的那些爛劇情,胡謅了我的悽慘身世,說我剛生下來就被親生父母丟掉了,是我現在的父母把我撿回來養大的。你這可憐囝仔要感恩哦。他說得那麼歷歷在目,而讓我真的相信了他。


那段時日我常常在眾人皆酣然入睡的夜晚,一個人躲在被子裡頭黯聲哭泣,還不敢給其他人知道:我終究也變成一個棄兒了啊。


彷若被棄置於時間的迴廊,那樣在夜闇之中摸索著前行而無可折返的孤寂時刻。後來我上了小學,有一次我們的道德教育老師在課堂上說了一個懶人孤單地被留在家裡,只吃著挂在頸項上的麵餅度日,最後還是給餓死了的故事。我記得那時全班同學皆哄堂大笑,似乎唯有我難過地自心底知道——在那寓意分明的影子背後,原來是一則關於遺棄的故事啊。


 


 

國王的結束


——白堊紀的寵物化石(三)

我們那時候的孩子,幾乎人人都養過鬥魚。和現在不同的是,我們的鬥魚從來都不是擺在魚店裡頭,那些病懨懨的貨色;那個時候,我們之中總會有人知道在哪些偏僻的溪流裡可以找到鬥魚的巢穴。午後的時光,大都是赤腳站在水裡那樣屏息以待地度過的。


我記得我曾經也擁有過一尾鬥魚。它是如此絢麗——藍寶石色閃亮的身軀,紫藍色而寬闊的腹鰭在燈光下泛紅著;尾巴拖著一抹不張揚的紫紅,以及全身暗黑明顯的鱗紋。我的鬥魚獨自潛游在玻璃缸裡,悠然、高貴、易怒而且驕傲。牠緩慢地搖擺著牠的腹鰭和尾鰭,亮麗著一身華貴的衣裳,在牠統治的玻璃城堡裡巡視。我從來不瞭解牠這樣不停地緩慢地兜著圈子的意義。那種優雅的游姿,過於絢爛的外表,以及易怒的脾氣,彷如是城堡裡渡步的一個國王。


國王對食物是十分挑剔的,牠不吃一般寵物熱帶魚吃的顆粒飼料。拒絕的姿態十分明確,第一次國王將吞下的顆粒飼料吐出來之後,就永遠對漂浮在水面上的顆粒飼料視而不見。我幾經試驗,才發現牠只勉強吃得下對面街的便利店買回來的吐司屑——還真的必須是某個特定的牌子咧。


在我飼養國王以前,國王並不是一開始就那麼寂寞而無聊的。那時候我們的鄰里流行著那樣的鬥魚遊戲,飼養鬥魚的原因僅是廝殺。我見過國王跋扈兇狠的樣子,張得極大的鰓膀挺直的背鰭,原本就亮麗的藍寶石色變得更加絢爛。國王的對手被啄了兩下就夾著尾巴逃走了。


第二次見到國王的時候,國王已經和對手隔開然後被主人扔回了自己的城堡裡。那時候,我所見到的國王是一尾不堪折磨的鬥魚。牠的腹部被磨損了,而且掉了一塊皮,我彷彿看見牠絢麗的藍色甲胄下隱約的白色的肉。國王依然沒有戰敗,只是變成了一個蒼白中帶著血絲的骨架。


後來國王的主人把國王送給了我,然後對我說,哎呀國王再也不能成為最好的鬥魚了。


我想我必然要承認,從我開始飼養國王之後,我的國王就是如此寂寞且無所事事的了。我僅能從牠挑剔和易怒的性格去揣想牠的從前。我的國王住在牠的玻璃城堡裡,依然統治著牠的彊界,但是沒有子民沒有贊頌詩沒有成隊的侍衛,只有它身上的衣裳好像還是依舊絢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