蛞蝓之死


——白堊紀的寵物化石(二)

也許我應該努力描述蛞蝓的樣子。其實那並不困難,你自然知道蝸牛的模樣,把蝸牛的殼去掉後的那個樣子就是十分像蛞蝓了。而且蛞蝓的眼睛也是生在柔軟的觸角上面的。長大一點之後我在課本裡終於知道蛞蝓和蝸牛原來是近親。在我的老家,院子裡種著一些花草,每次一連下了幾天大雨過後,廚房的地板上就會爬著一兩隻的蛞蝓。據說那是因為泥土裡的洞穴灌水了,牠們不能呼吸才爬出來的。蛞蝓長住在泥地裡,書上說牠們吃幼嫩的葉子,軟體動物,而且緩慢地匍匐爬行。


除此之外,我必須承認,對於蛞蝓的死,我竟是如此著迷的。


我記得我小時候,每次當蛞蝓爬上我家的地板,我會把它抓進一個原本用來裝糖果的小玻璃瓶。看著那些蛞蝓在瓶子裡緩緩爬行的噁心樣子,有時候我會在心底冒起惡作劇那樣的念頭,而將其中一隻蛞蝓從玻璃瓶裡用手指摳出來,並在牠身上撒一把鹽。那隻臨刑的蛞蝓就會開始不自然地地翻滾,那樣激烈而無聲地,漸漸吐盡體內所有濃稠的粘液而脫水至死。一直到最後,僅餘剩的是沒有生命的一灘醜陋又臭的泛綠色的粘液,以及硬化而且蜷縮了的一具屍體。


我家院子裡的花草其實並沒有因為我連續地把蛞蝓處死而開得更嬌艷。彷彿是一埸注定了失敗的祈求禮,最後只剩下一個自圓其說的可憐的祭司。在漸漸長大之後,每次想起那些幽暗的時光片段,那些微小而無助的軟體動物,在地上翻滾著滲出粘液的扭曲畫面,一直都是我記憶之底層最靜謐而不真實的情景;而我那時卻如同其他暴虐的孩子一樣,竟一度如此沉迷於蛞蝓的死亡。


有時候回老家恰好遇上下大雨,因為必須呼吸,總還是有一兩隻迷路的蛞蝓匍匐爬進廚房;為了避免牠們醜陋濡溼的樣子嚇著屋子裡的孩子們,我會捉了牠們扔回院子裡。蛞蝓被捉的時候會蜷伏在手指上,沒有溫度而濕漉的身軀在手指上的感覺並不是很好受的。我第一次看見蛞蝓時就誤認為那是張牙舞爪的水蛭了,也許因為這樣,後來才有了行刑的鹽巴。

之間

每當我深陷於真實和虛構的朦朧地帶,像步於泥沼那樣地疲憊之時,我就會想起電影《楚門的世界》的一幕。我記得那幕戲是接近尾聲的時候,金凱瑞划著他的小舟要去尋找一個答案。他划啊划啊,且一路經歷了那些(假造的)暴風雨和各種的阻撓,最後他的船卻在某個盡頭撞上了一面畫著天海無限延伸的布景板。


我如今仍清楚地記得,那船頭撞到木板“叩”了一聲,金凱瑞錯愕的表情裡,彷彿還包含了寂寞和悲傷。


(一切都那麼地虛假。一切都那麼地真實。)


我曾經也有過類似的經歷。有一段日子每當我下班之後回到賃租的房子,在打開門的那刻,都哀傷地隱約察覺到我的所有室友(那些正在吃泡麵看電視打手槍的人渣們)皆慌張地拋下手上的事物,匆忙躲在角落換裝(他們的戲服?);那樣窸窣的細微動作和刻意的輕聲細語,總讓我以為自己誤闖了某個正要演出的小劇場之後台。以致我後來錯覺了原本乏味而艱難的現實,其實永遠都是那麼地虛假。


時常是這樣,像是跑龍套的跑錯位了或演員們不小心露出戲服底下的汗衫諸如此類一再發生的破綻,總是令人厭煩不已。比如說還有一次,我在鬧市裡遇見我了以前的上司,我看到他正閃爍著身影,鬼鬼祟祟地躲在人群之間偷賣盜版VCD。我幾乎要認為我認錯了人,就快步跑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問他:“主任,你在這裡做麼?”他卻以無比陌生兼害怕(以為我是警察臥底)的顫抖語氣哀求我放過他,鬧著要向我跪下。我在吵嚷拉扯之間卻搖搖晃晃地恍惚了起來——他以前曾經是那麼高大卻尖銳刻薄地針對於我的那種賤人啊。


(是不是有什麼細節被搞錯了啊你們?)


我總是會在那一刻,像金凱瑞的船撞到布景板“叩”的一聲,就泛起了不知道應該怎樣再繼續配合大家演下去的那種令人疲憊的尷尬。我且記得我不久以前所看過的另一部電影(是張作驥的《美麗時光》對吧),會變魔術的少年說要變魔術給他病弱的姐姐看,姐姐打開眼睛之後真的出現了一隻白色的獨角獸,緩步走過他們的窗前。我曾經輕易地被那樣的情節所震撼。在被揭穿那一切皆是虛假的(其實那角是粘上去的)之前,我是那麼激動地按捺不住要潸然淚下。



 

貓的理由

——白堊紀的寵物化石(一)


我愛貓但我並不擅於養貓。我並不知道貓有沒有固定的睡覺時間,或是貓到底最愛的是哪一種魚,或是如何分辨懶惰的貓和正在思考的貓。但是我知道我的那隻黑色的貓時常獨自地在沙發椅上閉目沉思,讓我以為牠已經化身為蘇格拉底,而我早已成了牠眼中最愚鈍的那個門徒。


因此常常我能做的僅是為牠準備一份晚餐,然後我便打開電視或看一本一直沒看完的小說。我的蘇格拉底對電視機上變幻的映像是麻木的,也許牠早已知道螢光幕前不停地按著搖控器從一按到九十九仍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的這樣的動作是很可恥的。所以牠對書的興趣遠超過螢光幕的近乎無意義的閃爍。


我想,對我的蘇格拉底來說,知識是透過爪子撕裂文字的快感而獲得的吧。那種知識在臨終前的毀滅和那種原始的貪婪吮吸,我永遠都領悟不來。牠是有充分的理由驕傲的。除了沉思以及出外遊憩的時間,蘇格拉底偶爾會在我腳上撒嬌似地摩挲。牠有一身柔軟而亮麗的黑色的毛,盡管我的蘇格拉底已經不小了。我記得牠還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常常把牠放進一個小小的乾淨花盆裡當成牠的床。


然而我終究不能解釋我的蘇格拉底的出走是一種「很有愛情的感覺」的消逝。


我們從來沒有一起逛過公園,而我是如此地拙於擁抱,我的放任一早就預定了我們也許終將分離而不會多做疑問。你知道嗎,蘇格拉底走了之後我並沒有如化妝師克蘿埃那樣到處張貼尋貓啟事;甚至最後的一頓晚餐在桌腳下擺了整整一個禮拜之後發臭的味道才使我真正地確定牠是不會回來了。而我想,蘇格拉底總有著牠的理由吧。


而我想,在我們的距離之間所產生的時間皺折,終究會漸漸被平緩。我依舊放任著,我的愛情我的三餐或者我的生命;我依舊癱在沙發裡按著電視搖控器從一按到九十九,有時我會以為蘇格拉底又在我的旁邊沉思著。只是後來我就再沒有真正地養過一只貓了。

開往淡水的慢車

我曾經有段時間,就住在萬隆捷運站的附近。有時覺得煩悶了,就會走進列車裡,也不必轉車轉站的,就這樣緩慢地依著鐵軌畫在城市地底的黑線,過圓山站出隧道,一路北上坐到淡水終站。通常走出站時,風景都已被夕照的斜光拉長影子了。


而我總是徒步走到淡水河邊,隨便找了個個石墩坐下,看淡水河對面的島山,看那些把內褲頭露個三分一的痞子少年們。偶爾還會有沉默的垂釣者,在那裡釣些小魚小蝦什麼的消磨時間;有時有隻海邊野狗坐在我的身邊睡著了,會讓我有種身處在某些電影的長鏡頭裡那樣的奇異感覺,那樣地安靜而不想動彈。就這樣一直呆坐到太陽沉下海裡,河邊的燈都打了起來,才拍拍屁股回去……


那即是我背離台北市,所能去到的,最遠的地方了。


三年後的秋天,我再次搭上開往淡水站的緩慢列車,窗外倒退的風景都沒有改變——好像就會這樣一直倒退倒退倒退至我所眷戀的那段時光裡去吧。然而不是這樣的,當我再次走在淡水河邊的時候,才知道他們把堤岸填高加寬了,一路放置了重覆的小食攤子:烤魷魚的、超高霜、酸梅湯、鐵蛋……且刻意懷舊的遊樂場遊戲(拋圈兒啦射氣球啦撈金魚啦),間夾在最新機種的日本太鼓機和投籃機之間,而讓我有點恍惚起來——我一定是錯過了什麼過程了——像是回到未來的橋段那樣,迷惑於每一樣在你缺席的日子裡所蹦然出來的事物。


(再也再也回不去了呀。)


我就這樣被推擠在那些週末湧出的人群裡,跟著他們一路走著一路吃吃喝喝的。我記得後來我還在個古早遊戲攤玩了一手拋圈兒。那些藤製的小圈一個接著一個,毫不例外地都頹然跌落在那些可愛的玩具之間。(我身旁有一個父親卻不斷套中瓷娃娃、加菲貓、小雲小雨而把他的個小女兒逗得樂極了。)我掏了掏褲袋,仍硬著頭皮和老闆換了另一桶50元的小藤圈兒,持續而堅定地站在那裡拋呀拋著——頓然才發覺,竟是和當年虛擲著漫長時光那樣何其相似的動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