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人之死

超人迷永遠都不會忘記,1993年在漫畫世界裡稱霸了幾十年的超人,最後終於被安排在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決戰之後,和敵手毀滅日(Doomsday)滿身浴血地同歸於盡。一個漫畫王朝頹然結束。陪伴了幾個世代成長的超人終於必須以自身的死亡來換取最後銷量的攀升。“從此我們又要回到沒有英雄的苦日子了。”我那時從書報攤走回家,心底就感染了一種無以名狀的寂寞和疲倦。


應該還可以有更好的結局,對吧。


在我童年的記憶裡頭,超人總是以各種方式,驕傲地出現在我的面前。拳頭頂在腰間,昂首挺胸地被封在透明盒子裡的超人玩具,曾有一陣子是我逛百貨公司必然站駐在那兒,且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心底無比想要擁有的遙遠夢想。並不僅止於此,那些染色鮮艷的零食(佳佳?還是叮噹巧克力球?),常常會把一個縮小版的塑料超人藏匿其中(還沾著滿滿的零食碎屑咧),而讓孩子們驚喜不已。在我小學的班上,幾乎男孩們都擁有一疊超人卡片和貼紙,吝嗇且計較地互相炫耀著……


不都是這樣嗎?那時的小孩都會偷拿一條曬著的毛巾被(盡管通常並不是鮮紅色的),把兩個被角綁在領口上,縮起左手,右上挺直舉向天空,口裡還胡亂地哼著從電視上學來的超人劇集主題曲,在屋子裡小狗那樣地呼喊奔跑。


如果故事就以這樣的方式繼續的話——


我有時會這樣認定,超人在和終極敵手的那場奮戰之中,其實並沒有死掉。他或許只是在多年連續不斷而漸漸意義渙散的格鬥之後(那些接力出場沒完沒了的邪惡人類和怪物),有一天就在他換上變身前的西裝,重新戴上那副黑框眼的那一刻,突然也有了寂寞無比的感傷。


也許就是這樣,他疲憊地想要悄然離開。不必匆忙地在街道上尋找電話亭換緊身衣;不必再為心愛的露意絲編造不在場的藉口。或許從此他也會輕易受傷(像人魚的詛咒那樣,必須要以行動的能力來換取新生,而頹然地從馬背上栽倒……);更或許在天空許久不再出現一個藍紅身影之後的某一天,如果他真的死去的話,人們將不再哀慟地哭泣。


然而故事總是會繼續下去,以各種懷念或收集絕版品類似的緩慢方式累積。許多年過後,曾經披著毛巾披風的孩子長大了,他們會不會以一種悵然的語氣,低頭慈祥地告訴那些好奇的遲到者呢?曾經啊,我們仰望天空,總是有所期待……

消失的1997年

總會有些提問要讓你恍惚一陣,比如說:“1997那年的夏天,你都在幹什麼?”他們這麼問你的時候,你都要托著頭想好久。漸漸就好像陷入了一種無比緩慢卻精細的翻找之中。通常是在眾人喝了點酒正互相開著玩笑那樣的氛圍,他們並不等待你持續沉默,就會起哄著給你一些提示:“阿魯,你不記得了嗎?那年啊,我們不是一起在電視機前看香港回歸的嗎?。”


然而更多的時候,他們只是覺得“阿魯他竟然完全忘記了那年夏天所有事物”這樣的事,其實是有點兒荒謬且怪誕的。他們總是要拿來當成笑話,彷彿這樣就可以讓原來的荒謬怪誕,在刻意誇張的大笑之中,看起來不那麼明顯突兀。


是啊。1997年的夏天,阿魯你都在幹什麼呢?在你離開的那段日子,我獨自翻找著被你遺棄在房間裡的那些零碎起皺的紙條、車票背面、撕下來的日曆、餐巾紙……你細瑣地在所有紙張的空白處留下了許多的文字,鉅細靡遺地描述著你從學校走到暗暗髒髒的男七舍的那段路程(從師大夜市、古亭國小、電信大樓、公館、一直走到台大門口……)。


你記下了一個蹲在溝渠旁邊的身影。一隻流浪狗在垃圾桶裡找食物,遠一點的景物是辛亥路上的那些層層疊疊的墳墓。你記下了他們曾經對你說過的,有人曾經在這幢宿舍裡澆汽油自焚的故事。而你重覆聆聽Radiohead的《Pablo Honey》。累了就躺在因為邊角翹了而無法完好併在一起的陳舊的組合地毯上。彷彿沒有人開燈。(文字裡沒有提起。)也不知道其他的人去了哪裡。(文字裡沒有提起。)


似乎一早就已經預知了有一天,你會突然永遠地失去那年夏天的所有記憶。你努力地想把所有的細節都保留下來,可是如今這些字句卻彷如復活節島上凋零的巨石像,只是沉默地恆常面向一個未知的遠方。


只有我還記得1997年,香港回歸的那一天;煙火在男七福利社的電視上燦爛開放,他們皆安靜地圍坐在那裡抬頭仰望。你其實並沒有湊在人群裡看一場過份粉飾的慶典。你只是買了一個肉鬆麵包和一包統一奶茶就走進隔壁幽暗且發出霉味的放映間裡,任由無聊噁爛不已的電影情節在你的臉上閃過覆又暗去。而我那時就坐在你旁邊的座位,一直到第二部電影結束,我們仍然什麼話也沒說。

逃亡的姿勢

小時候的夢,好像都是自己一個人在慌張逃跑的情景。跑呀跑呀,跑到了夢的最末端,突然就會踩空失重,跌落懸崖。總是在要墜地的那一剎那,就驚醒過來。夜闇之中,心有餘悸地轉身緊抱著床邊還在酣睡的媽媽。媽媽只是輕拍一拍我的背,喃喃地問了什麼,依然沒有睜眼醒來。為什麼會對這樣悠遠的夢,竟然如此清晰地記著了呢?那奔跑的畫面,彷如預示了我在許多年之後,對現狀極易不安,旋即又想要慌張逃亡的姿勢。


我總是羨慕我的朋友芹和她的愛人,可以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異國,住在一間小木屋裡。(芹總笑著說那木屋裡有一個討人厭的白螞蟻窩,夜裡還有碩大的蜥蝪吱聲叫嚷。)在那遠方的小島,他們每天早上必須要花十分鐘爬一小段山坡,穿過樹林到島的另一端工作,然後要到黃昏才回來。每次芹悠閒地向我們說起那些遠方生活的尋常瑣事,總是要讓我在心裡默默真切地羨慕他們。那並不是因為愛情的浪漫或悠閒緩慢那樣軟糖般的字眼,而是他們,終於走到了夢裡頭的目的地。


而我,總是會在墜地的那一剎那就驚醒過來。


後來我沉迷於夢的撰寫,後來我沉迷於荒謬不已的虛構的情境和假象般的人物。(那些虛造出來的情節、那些以奇怪形狀存在的時間之屋、那一條沒有名字的長街……)在堆積的各種隱喻之中,彷彿看到了自己只是為了執意想逃去一個一生都沒去過的地方,而就在狹小的房間裡,一字一句地插滿了一個又一個高聳的路標。


我總是會因此想起了那年我的哥兒們在台北的幽暗酒館裡高唱國際歌的情景。那當然是有一點滑稽而諷刺的。我是說我們一群其實只是週末沒事幹的大學生,在充滿布爾喬亞情調的酒館裡唱國際歌這樣的事。然而我們也只是荒腔走調地在亂唱吧了。(國際歌的版本還是唐朝樂團的搖滾版呢。)像是故意要躲避那些巨大而困難的什麼,我們肆意地把門內的情景偽造成夢境相彷的虛浮和歡樂,在那裡頭玩鬧胡扯醉倒嘔吐。


竟是那樣怪異的姿勢啊。


 


(這是舊作〈逃亡〉的加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