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

回到1942吧。我們俯瞰著海洋無限延伸,螢光幕上再也沒有敵人出現了。本來炮火和敵機永無止境地從螢幕上方漫天舖蓋而來的情景,如今卻只有我們操控的兩架二次大戰飛機,孤獨地在畫面裡飛行著。


所有的纏鬥和廝殺都已經結束了嗎?


單調的背景音樂攪混在其他電玩機臺的衝鋒槍聲、爆破、激光炮、死亡前的嚎叫、搏擊手發動氣功的呼嘯聲之中,稀釋得都快分辨不出了。濃烈的香煙氣味迷漫在整個闇沉的房間裡。隔壁臺的人破不了關一邊搥著投幣孔一邊罵罵咧咧著。百無聊賴的旁觀者站在我們身後看了一會又走了。沒有情境,然而畫面猶自不斷地推進。雲層從我們的眼前接踵而至,又急速退後,隱約還在雲朵之間看到了海面上有被擊潰而冒煙的艦艇。我轉過頭來,我的哥哥站在我身旁屏息盯著螢幕,手指還按在發射武器的按鍵上絲毫不敢放鬆。敵人仍沒出現。像一場未完結的夢境,我們仍然一心廝守那檯名叫『1942』的電動遊戲,企圖在筆直而孤獨不已的飛行航道上尋找一個終端,卻渾然不知時光正在我們的背後偷偷換裝……


(難道,這真的是——最後一關了?我輕聲地問我哥。)


在後來的年月裡,每當經歷著冗長的等待,就即將要面對生命中的某個轉折的時候,我總是在恍惚之中,彷彿又再次和我的哥哥回到了那間幽暗擁擠的電玩機房裡,想像著自己被閃動的光影和巨大的噪音溫柔而安全地包裹著。


我還記得,那一年我哥剛上了高中,而我小學六年級。每天放學我就站在學校門口等待哥哥騎著電單車來接我。總是在回家之前,哥哥一定會轉進巷角裡頭的那間電玩店。就如每天必須複習的儀式,我們伸手推開那扇嵌著暗色玻璃的沉重大門(門口還歪歪斜斜地挂著18歲以下不得進入的牌子呢),彷彿一個塞滿了白兔鴿子彩球的魔術盒子就被驟然掀起,裡頭炫目的閃光和震耳欲聾的電玩機臺的聲響就在瞬間湧竄出來,隨即吞噬了走入那個黑暗房間的我們。


時間在此以各種方式急速流走,你彷彿可以聽見它呼嘯著刮過耳邊的聲音:賽車遊戲在綠燈亮起之後開始倒數時間,最後以0.01秒的差距分出勝負。街頭霸王以90秒為一個回合。你被注定了必須在這個時限之內竭盡所能將對手打倒。俄羅斯方塊以愈來愈快的速度落下……時間倒數。時間倒數。5,4,3,2,1。然後又再不斷重複。擺滿了遊戲機檯的電玩店彷彿變成了陳列著一排排玻璃沙漏的時間殿堂,那些寂寞的少年們,各自蹲坐在時間的框格裡頭,仰望著歲月灑落。


而我的哥哥似乎早就下定了決心,每一次就只拉著我走到那臺名叫1942的電動遊戲機前面。如果已經有人在玩的話,他就靜默地呆站在那裡等待。我總是隱約地覺得我哥其實是近乎任性地在執意堅持著那時的我所不了解的一些什麼。一直到我們把身上的零錢都花光了,他一面在白色校褲上擦拭著手汗淋漓的手心,一面對我說:「回去吧,阿魯。」我在震耳欲聾的聲響裡聽不到哥哥在講什麼。「阿魯——」我的哥哥用雙手圈著嘴,對著我從口中喊出的某些關鍵字眼,在我聽到之前,旋即就被沖散在電玩機臺的巨大聲浪中,細沫一般地消失了。

座位

我們潛入了無人的校園。學校正在放長假,大白天連樹稍上的鳥鳴都聽得一清二楚。走過我們曾經上過課的那間教室,我貼著窗戶,從毛玻璃的隙縫間往裡頭望;黑板上還留著值日生偷懶而未及擦掉的字跡,和當年的情景一樣,課室裡隱約飄著粉筆灰夾雜了白牆灰水漆那樣令人懷念的氣味。小耿發現了一扇忘了上鎖的門,我們側身走進課室。在空盪排列的桌椅之間只有我和小耿兩人,恍惚之間還以為我們又從體育課逃走,卻怕被老師發現而只好無聊地躲在課室裡等待其他同學回來,虛耗著那樣靜謐而熟悉的寂寞時光。


原來一直都沒有人發現啊。


我們像流連在某個歷史遺跡那樣,在那間課室裡搜尋著時光留下的細微證據。曾經小耿在靠窗的牆壁上用圓規的尖端鑿刻的那一行詩句,早就因為重新粉刷而被掩蓋了。擺在課室前面的那個小書櫃,好像還是我們那屇畢業之前捐贈下來的,可是除此以外,如今課室的所有陳設,都已經換成嶄新的塑料桌椅了。我突然就有點懷念那些木造的陳舊桌子。想起那些用塗改液亂畫的白色塗鴉、遺留在桌角的作弊字跡,還常常會有苦悶的中學生,在桌面上鑽洞。我在上課煩悶的時候,常常用尾指測量著洞的深度。心底在想著,那也不知道要花費多少的時日,可能還是一屇一屇坐在這個位子的同學所接力完成的,像是什麼使命那樣,在悠長的上課時間裡,毅然地、持續地——在一張桌子上鑽洞。


後來我才發現,我所記住的那些時光、那些昨日情景,總有很大部分,是例如在桌面鑽洞那樣的——沒有什麼好炫耀的價值,卻總是堅持用力地去完成的那些細微事物。


中學的那幾年,我都坐在課室最後一排的座位。其實也從來不是因為必須按照成績來排位或者身高的緣故;我們那時候可從容得多,不過就是開學的第一天,看誰來得早,就可以任意地在40多張桌椅之間挑選個位子,那就是一整年的座位了。我總是選在最後一排,似乎認定那是老師鞭長莫及的所在,彷彿可以在這個既定的距離之間,縱容自己打瞌睡或者心不在焉地巡望著每個同學的背。


我還記得總是在10點的早上,會有一方陽光從窗外爬上我的桌子,正好就停在我擺著課本的面前。我經常用手錶的玻璃,把那一小方塊的陽光折射到黑板的上方,然後緩緩地繞過門窗、壁報、天花板、電風扇……最後那枚折光就停留在坐我前面的那個女生的肩上,如此安靜而從來不曾被人發現。

數算那年的世界盃

怎麼能想像在午飯之後,他們捧著飽脹的肚皮,在炎熱的日光裡圍坐在電視機前面屏息以待。座式電風扇回轉重覆而單調的聲響,間雜從電視機傳出來的哨子聲和群眾的呼喊……怎麼能想像呢?你頓時恍惚了起來,你不是應該在凌晨時分的闇夜裡隨著調好時刻的鬧鐘醒來嗎?然後躡手躡腳地悄悄扭開客廳的電視,讓螢光幕成為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源,在灰昧的牆上舞動著你模糊的影子。而你總是在你心愛的球隊進球之後,為了不驚醒其實並不允許你在夜裡不睡還開電視看足球的父母,只能咬緊牙根從齒縫間嘿了一聲……


那是你的1994年,你還是個高中生。然而現在的你竟然已全然忘記了那時到底是哪一隊最後奪得了獎盃。只有那些闇夜裡由各種細微近乎無聲的碎片拼貼成的情境,彷彿暗示了之後你在急速成長的時間裡,某種禁錮的頹然剝落。


四年後的夏夜裡,你已經置身在一座遠方的島上。你在某個朋友憑租的房子客廳裡聽著他們調侃著那個女孩:“哈哈怎麼會有人喜歡沉悶的意大利隊呢?”你癱在沙發裡啜著有人帶來的威士忌加冰塊。他們抽起了煙,時光彷彿在煙團和酒氣的矇矓之中消逝得飛快飛快。你不小心就在那樣暗紅色調的氛圍裡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你看到螢光幕上許多人擁抱在一起,你認得那個光頭是法國的門將(他穿著不同顏色的長袖衣而十分得顯眼)。是法國贏了唷。然而原本圍坐在你身透的朋友們好像都沒有起身歡呼,他們皆安靜地像按了PAUSE鍵那樣地凍結在某一時刻裡。你抬起頭才發現窗外已泛著清晨的微光,心裡無比寂寞地想要開門走出去。


那些暗色的場景和模糊的面孔,到了2002年的世界盃又回到生活的時候,全都重新被排置在明亮悶熱的下午。(天呵空氣中還飄浮著油膩的飯菜氣味咧。)你似乎完全地失去了某種延續下去的能力。你只能想著那些——像拼圖遊戲中被拆散遺落在床底下,脫開了時間之軸的那些畫面:孤獨地蹲在闇夜裡的高中生;法國隊隊長高舉著黃澄的獎盃;你搭上了清晨五點半的第一班253號公車回家,在搖晃的風景裡又漸漸睡去……


自此以後,你學會了用世界盃來數算一生的年月。

隔壁的房間

文:龔萬輝


在我的記憶裡,那些整齊陳列的房間,像時鐘上刻劃的間隔那樣依偎相連。秒針逐一巡過每個房門,在環形的長廊上留下了漸遠漸遠的跫音。我有時會以為自己仍然躲在幽暗的某處,臉頰緊貼牆壁,屏住呼吸傾聽著隔壁細微的聲響。滴答。一如我七歲的安靜時光。


像是凝固在記憶裡的時間標本,我仍清晰地記得那一年,我擁有了第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小房間其實是屋子當初的儲物室,格局並不大;年幼的我斜躺在小床上,伸腳就能擱到對面的窗框。我常常幻想著自己正躲在一個密封的狹窄箱子裡,在某種魔法之下,外頭的人們再也找不到我了。我任意地把從學校贏回來的超人貼紙都粘滿整面木板牆上,或者用鉛筆塗鴉著我胡想出來的人物故事。其實是那樣安靜而寂寞的時光呀。凝滯著的時間,像滴落的麥芽糖那樣粘稠。而我就躺在那裡看著一方從窗格溜進來的午後陽光,在牆上緩緩爬行。


那時,我的哥哥就躺在隔壁的房間,和我僅隔著一道牆板的距離。然而因為擔心我吵著生病的哥哥,家人總是不准我跑到哥哥的房間裡去。每次我故意地在哥哥的房門外賭氣,媽媽就把我拉到一邊,手指豎在唇上,板著臉對我說:「阿魯,別吵。」自從我哥從醫院回到家裡之後,我就未曾再進入過他的房間。家人凝重不語的神情,彷彿是一堵沉重冰涼的巨牆,把我和哥哥隔開。我經常趁著家人打開房門,端飯給躺在床上的哥哥,或者扛著水盆為他清洗身體的時候,從門隙間張望著房間裡的情景。然而那些透出來的破碎光影,總是馬上就被砰然關上的房門截斷。我僅能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把耳朵貼在牆上,傾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聲音,想像那樣暗晦的情景裡,正躺著一個虛弱不堪的男孩……


還是回到了房間。許多年後,我陸續打開了許多時間的房門:那扇漆色剝落的門,旋轉門把上也許還粘印著最後一次關上房門的指紋;那扇嵌上了紗窗的木板門,我仍記得在帳網破漏的地方,用OK繃草率地粘補起來,在後來卻沾染上暗沉類似油垢的顏色,仿如一枚一枚受傷的痂印;是呵,甚至我還想起了,有一扇門總在開關之間,因為在某關節處生了鏽卻未及上油的緣故,就會發出依依噢噢的聲音。我在賴床到中午的矇矓之中,就依憑著那一串熟悉不已的輕響來判斷著誰走進了房間,或者是誰剛穿好了衣服正在離開。


我清楚地記著房門之後那些各自不同的空間,甚至我還可以仔細描述著天花板漏水漬印的形狀。我在失眠的時候,就看著車燈的流光在牆上爬行,從浮現到消逝,永遠依據著那道固定不變的軌跡。


然而我有時會站在這個市街,例如在等著公車或者在快餐店裡排隊點餐的時候,就會突然錯愕地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時候,總是一次一次地,從那些房門之後走出來了?」


你聽到了,時光流逝的微細聲響。滴答——


再回到七歲的房裡吧。我記得有一次,我無意間就在床底下發現了一條通往隔壁房間的秘密通道。那是原本房間角落的牆板一個朽壞的地方,後來不知什麼時候被蝕掉的一個如五元硬幣大小的破洞。入夜之後,隔壁房間的光會從洞裡透進來,在夜闇裡畫上一個銀色的圓圈。


後來我終日沉迷於對牆洞另一邊的探視。總是聽到隔壁房間開門的聲音之後,我就趕緊鑽到床底,湊著牆洞看著人們來去奔走的腳踝,偷聽他們的對話。有時我會聽到哥哥激烈的咳嗽,家人忙著準備濕毛巾和清理一地的嘔吐物。我緊貼著洞口,那些晃過的肉色足踝,像忙亂飛舞的蛾群。有時媽媽會獨自走進房間,就在熟睡的哥哥身邊,像在等候著什麼,佇立了許久,卻什麼話也沒說……


那樣圓形片狀的光景,彷彿一直是童年裡一個奇特而不真實的夢。那樣的光度。那樣細瑣的聲音。那樣擠身在狹隘的床底用一隻眼睛湊在小洞的怪異姿勢。明明就在隔壁啊。然而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像被惡作劇的電影剪接師揮刀一剪,我和哥哥就被遺棄在各自的身世框格之中,再也沒有連接的情節。


我自此無比懷念著童年的最初,只有那裡還殘留著一些笑聲。我還記得我和哥哥在大屋子裡玩捉迷藏的快樂時光。從一數到一百,那樣緊迫而慌張不已的時限。哥哥背對著我開始數算。我在那些房間裡,忙亂地想要尋找一個最隱匿的藏身之處。我靜悄悄地爬進媽媽的衣櫃裡。我記得那段漫長時光,我就蹲坐在一堆柔軟的衣物之中,在掛著的大衣之間悶得滿頭大汗。側耳傾聽門外的動靜,隱約聽見我哥在遠處逐一打開房門的砰然響聲。他還大聲喊著:「阿魯——我知道你躲在哪裡。」我屏著呼吸不敢發出任何聲響。(你看不到我的。)我哥後來還是走進了我躲藏的那個房間,我聽到拉動桌椅和掀開床單的聲音。他就在近在咫尺,還一直喊著我的名字嚇我。我從門縫間看見他晃過的身影,像浮光一樣回來地暗去又覆明亮。


我所藏匿其後的那扇門,始終沒有被他打開。我哥哥後來在某個夜裡死去。就在那麼靠近的地方,和我僅隔著一道牆板的距離。


有一段很長的時間裡,家人把哥哥的房間一直原封不動地空置著。而我仍然躺在隔壁的小房間裡數算著孤獨的時光。(從一數到一百。)我時常在夢中驚醒,彷彿隔壁房間有開門關門的聲音。我貼著牆板側耳傾聽,闇夜裡其實只有遠處的蟲鳴和犬吠。隔壁的房間,寂靜曠冷如昨。我這才想起我哥原來已經死了,就把頭埋在枕頭裡慟哭起來。


在我哥死去多年之後,有一次我趁著家人都不在時,一個人悄悄地走進了他的房間。(那的確是我第一次,以為自己真的跨過了那個小時候無法逾越的框格之中。)窗簾緊緊地攏在一起,整個房間一片灰濛。哥哥的床,還維持著他被醫院的急救人員匆忙抬走時的凌亂。床單中央彷彿還留著隱約是一個瘦長身型的凹陷。房裡的一張折疊桌上,散落著幾本蒙塵的漫畫書、一帖我們倆人小時候的合照、眼鏡、還有瓶瓶罐罐的藥……


時間在這個房間裡凝結了。牆上的日曆仍舊停頓在那一天。我獨自把房裡的事物一一地拭擦乾淨。突然想到了那個通往隔壁的秘密洞。我俯身在角落裡尋找,那個牆洞還在。我像以前那樣,湊著洞口往另一邊窺探。彷彿是已經長大的我,正在伏身想要窺視在那小房間裡頭年幼的我。不是就在隔壁嗎?隔壁就是我童年的房間。如今洞裡卻是黑暗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了。


(到底是什麼時候,總是一次一次地,自那些時間的房門走出來了呢?)


關於時間的迷失。我記得那樣的一次經驗,其實本來就只是想找個合適的四格書櫥的,我一個人來到那幢宏偉的傢俱大賣場。那裡真的什麼都有:極簡主義的單色桌椅、仿若未來科技的各種燈飾、可以憑你想像任意組合的櫥櫃、樣式迥異的沙發和床(不介意你躺上去試試它的柔軟哦)……他們把那些傢俱擺設成客廳廚房或臥室的模樣,讓你彷彿是進入了他們所塑造的一個一個美麗優雅的房間。你走著走著,摸摸沙發的皮質或櫥櫃的原木紋理,卻因為那些刻意鋪陳出來的房間都未置門戶而漸漸在心底泛起了一絲奇異的感覺:我們是如何穿越而至另一邊呢?


我想起了童年的自己,仍蹲坐在悶熱的衣櫃之中,其實心底無比期待著門會在下一刻被驟然掀開。然而我和哥哥卻被阻隔在某一個關鍵時刻裡,然後在逐漸擴大的時間框格之中不再相遇。(明明就在隔壁。)他沒有打開我躲藏在背後的那扇門。我聽到他從房間走出去了……


滴答——


然而我們是如何穿越時間,而至另一邊呢?我記得,我就在那幢巨大的傢俱賣場裡恍惚地走著。後來在臥室擺設區裡,看到有一個瘦弱的男孩正在那些睡房之間心急地找尋著什麼。他掀開花紋斑斕的落地窗簾,然後伏下身體鑽進床底,又在幽暗的桌子下面探頭探腦……咦那不就是我的哥哥嗎?他就在隔壁,卻沒有看到我。(哥。我在這裡。我在這裡——)我慌忙追了上去,卻發現自己在一個一個時間框格裡迷了路,最後再也看不到男孩的稀薄身影了,只聽見一串跫音漸遠漸遠,在喧嚷之中留下了細微的回聲。


本文獲第26屆聯合報文學獎.散文首獎

紀念最初

那天我無意間找回了我的那本小學畢業紀念冊。原本以為早就遺失在搬家的途中,如今像是撿到了一枚被時光遺漏於此的碎末。那原是歲月偶然的寬容,然而由於長久地被壓在箱子的底層,紀念冊封面都已頹然脫落,連內頁都有蠹魚鑽過的洞坑了。


我小心翼翼地逐頁翻開(深怕太用力就會紛紛散掉),讀著那些拙劣的孩童筆跡:“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萬里長城萬里長,鼓起勇氣走完它”、“一路順風”(有個惡作劇的同學偷偷添了下句“半路失蹤”)……依稀記得那年畢業臨別,同學們在班上傳遞各自的紀念冊,收集著每個人的字跡。那時的我們尚未真正體會離愁。那些祝福或勵志的語句,大都是從各處抄來的。有人還在名字的上面粘了張可愛的卡通貼紙,在十幾年的悠長時日之後,兀自挂著一幅燦爛笑臉。


那天的午後格外溫暖,電風扇嘎嘎輕響,我的房間彷彿閃爍著一種如金色沙子散落在河床上那樣的微亮。我獨自浸坐在那些柔軟的回憶片段裡,後來翻到紀念冊的某一頁,上面歪歪斜斜地寫著一句“不要忘了我們的約定哦”。看到這裡,卻怎樣都想不起來,那時我和那個叫做張小傑的同班同學,到底曾經一同許諾過什麼了。


最後,我們都失了約。對吧。


我如今已然無法從腦海中那一串時而熟悉、時而陌生的名字,去揣想他們長大之後的模樣了。那些身影漸漸稀釋在時間的強光之中。我好幾次在人群裡看見極之面善的臉孔,卻怎樣也提不起勇氣追上前去打個招呼。(喂張小傑,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原來都是和時間有關。總是要讓人一再錯覺,彷彿我們又回到了小學校舍的樹下,玩著一二三木頭人;數算三聲之後我猛然回過頭去,身後的人們皆凝固在屏息安靜的時刻裡,那麼地單純脆弱,那麼地不容輕易碰觸。


那本小學畢業紀念冊,最後終於也變成了一個琥珀色的時光標本。在我至今的人生中,它是唯一未曾沾染過任何哀愁和悵惘,未曾負擔過沉重的諾言,而顯得格外輕盈明亮的最初紀念。


 

一支鉛筆的長度

1997年我在台北和兩個朋友編了一本紀念文輯《飛船日誌》,終於編版到了最後,我的同伴跟我說:“喂,寫點編後語吧。”我有點愕然,好像真的是走完了某個預定的漫長路程,大家起哄著要拍照留念的時刻了。我看到自己常用的那支黃黑相間的2B木鉛筆,還擱在堆疊的校對稿上,就只寫下了一句話:“我用一支木鉛筆的長度來測量夢想和現實之間的距離。”


和太過輕巧的原子筆,或者那種肥胖厚重的墨水鋼筆相比,我總是偏愛鉛筆的。或許是因為那些寫過的筆跡都輕易地允許擦掉重來,而寬容了我的猶豫不定。


關於鉛筆的那些記憶,可以遠至小學入學之前因為亂啃鉛筆結果造成長大了牙齒不齊的悔恨。再來或許就是在課堂習字時的光景。整個班上的人安靜地坐在教室裡(那些好小巧好可愛的桌椅上),手握著各自的鉛筆,一筆一劃地學寫方塊字。下課後就用鉛筆在紙上玩著各種遊戲。同學之間總是在炫耀著新型的機械鉛筆:七彩繽紛的、防震防跌的、卡通筆頭的……像是相互展示著的一種極為簡單的幸福。


彷若一道分明的界線,當鉛筆盒開始放進了藍色和黑色的原子筆,就代表你的日子從此不能輕易抹拭再來,只能拼命地用塗改液一直覆蓋覆蓋。中學後的作業都一概用原子筆書寫了。然而我仍是偏愛鉛筆的。總是在沉悶的課堂上,就用鉛筆在課本空白的地方,畫了想像出來的俠客、中世紀紅薔薇騎士、哀傷的女孩……而且鉅細靡遺地用文字為他們填上了身世。在課文的之乎者也的外圍,原來正重覆上演著波濤洶湧的情節。那是我後來學會的,用文字來逃離現實和不安的一個開端。


如今我仍收留著中學美術課用的那盒素描鉛筆。從細膩淺色的2H筆到粗黑的8B筆,彷彿每根鉛筆都有著自己的個性,交疊在一起就是一面風景。除此之外,現在的我卻已經很少握著鉛筆寫字了。手指變成了攤開的形狀,在突起的鍵盤方格間摸索意義的所在。把字拆散(人弓火是“你”,竹手戈是“我”),又復接合。


或許是一直在想念著那段歲月,我至今仍執意地在書包裡留著一支鉛筆,讓我在離開的路上可以隨性地記下一些什麼。隨著時間的消耗,削得剩下了半截的那支木鉛筆,依舊忠實地度量著我和夢想之間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