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男人的成長手冊


—— 沙林傑教會我們的事


 


看沙林傑的《麥田捕手》,總會讓我想起高中時代,班上那些被老師標籤為壞學生、廢材的同學。他們總是面目模糊地坐在課室的最後一排,白色校服底下的膚色黯淡,恍若將四周的光線盡皆吸沒。然而,在我們反叛的十六歲,這群同學卻像是代替了我們,以一種離群而倔強的姿態去對抗這個世界。他們滿嘴粗口,不塞衣服,蹺課,躲在廁所裡抽煙,或者,在課堂上和老師對吼,憤然就背了書包摔門離開課室。我有時會自心底偷偷地認同他們。甚至也想過,也許他們比我們更早一步發現了,這個世界,以及我們即將面對的未來,其實並沒有大人們描述的那麼美好。


 


後來我們都無可逃避地長大成人,後來的有一天我翻看《麥田捕手》,沙林傑筆下的少年霍爾頓,那種相似的眼神,就讓人想起了高中時代的那些同學。1951年出版的《麥田捕手》,至今仍是記敘青春叛逆的唯一經典——再沒有人可以像沙林傑那樣,用倨傲又流利的粗話去刺戮成人世界的假面。少年霍爾頓劍拔弩張的青春心理,撫慰一代又一代的孤獨靈魂,得到了叛逆青年的認同。就連射殺約翰藍儂的兇手被捕時,隨身都帶著一本《麥田捕手》。(還包括了「十位殺人犯中有九位喜愛《麥田捕手》」這樣的傳說?)然而,沙林傑在《麥田捕手》這部他此生唯一發表的長篇小說裡所教會我們的事,就是對虛偽的憎惡和唾棄。


 


《麥田捕手》並沒有高潮迭起的情節,或讓人驚奇的轉折。整本小說裡,充滿著少年苦悶,以及少年身處週遭世界的格格不入。十六歲的霍爾頓在聖誕節前夕被退學,因為害怕父母接到學校通知時對他發脾氣,便決定暫時不回家,先住旅館在城裡玩幾天,等父母親脾氣過去後再回家。他看什麼都不順眼,做什麼都提不起勁,唯一看得順眼的是他死去的弟弟,還有家裡的妹妹。在暫時脫離人生常軌,遊蕩在紐約的數日時光裡,他自我放蕩地抽煙、喝酒、打架、被打、把馬子、裝孬……


 


少年霍爾頓想像個大人一樣生活(但卻學不像),又看不起大人們的裝腔作勢和虛偽作態。他強裝不在乎世界,卻又一再探問世界對自己的觀感。然而,在孤獨與虛無之外,也只有沙林傑寫出了叛逆之中的溫厚:一個反叛者,卻也同時是一個守護者。當妹妹問霍爾頓,將來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霍爾頓說,他想成為一位「麥田捕手」,站在陡峭懸崖邊,看著孩童在麥田中嬉戲,如果他們不小心走到懸崖邊,便要將他們捉住,以防他們摔落。


 


日本作家村上春樹除了親自將《麥田捕手》譯成日文之外,還說過:「透過我的人生,我總感覺到心中有個『捕手』的存在。從這層意義來看,這真是本不可思議的小說。無法輕易忘去,總是頑強地殘留在我視野的角落裡。」


 


所以,我們每一個人都經過了那段憤憤不平的歲月。然而我們最終都蛻去了少年霍爾頓的叛逆之繭,成為了大人。那種無理由地厭惡社會,那種處處衝撞,無可救藥地依循自我原則的處事態度,或許都只不過是生命歷程中的一個章節。每位看過《麥田捕手》的人,都會感謝沙林傑,他曾經如此理解我們。也許就是因為沙林傑,讓我們回頭更了解自己,更能理解那份狂放的憤世嫉俗。沙林傑在2010127日逝世,享年91歲。他離開了,但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他。


 


 


(原載:馬來西亞版 MensUno 2010.03)


 


 

即使愛情沒那麼美好

什麼時候開始,可以在人聲喧鬧的場合裡,以一種平靜的語氣重新敘述那些逝去的過往愛情。恍如那是別人的故事。那些曾經幽微曲折的畫面,在搖晃的校車上,偷偷瞄望前座身影在車窗玻璃上的折光。那些日光傾城的狂戀,可以為愛情傾盡全部時間和體力。那些,過去式動詞。美好的時光如今已經不在了。愛情最後仍然免不了曖昧、猜忌、傷害、背叛或憎恨。似是一種編曲不同,但曲式一樣的老歌。我們都明白,即使愛情沒有那麼美好,卻又不想放棄微乎其微的美好的可能。


 


也許這就是愛情最為矛盾的部份。法國小說家布希姬.紀侯在她的短篇小說集《愛情沒那麼美好》裡頭,描寫曾經熾熱的愛情總因為時間而過期、失溫。她寫一位女人,和男人住在一起好陣子了,但日久卻發現自己好像已經沒那麼愛他了:「妳想你是愛他的,但是無法忍受他穿著浴袍走過客廳,任頭髮濕漉漉貼在後腦勺,就這樣坐在電視機前。他,妳大概是愛的,不過妳卻因為日復一日面對相同的場景而惱火……」


 


一如書名所透露的,這本短篇集並不打算歌頌浪漫,而是一一挑出過境愛情的冷鋒,描繪伴侶關係之間的冰點,記述愛情告終前的各種彌留狀態。於是我們在十一篇故事裡看到了謊言、疏離、忿怒、傷疤與無法抹除的回憶。作者以日常小事為主題,用簡單的文字,延伸出無盡的韻味,帶領讀者看見甜美愛情中的殘酷模樣。愛情其實真的不美好啦。十一個短篇,彷若十一個生命切片,從頭到尾,沒有出現任何人名,也不交代主角的人生歷程,更沒有前因後果,一切聚焦於「愛情」的來去:相愛至深卻走向陌路的夫妻;眼中只有彼此最後卻毀滅對方的情侶;父母離異之後一夜長大的孩子,以及失去摯愛不知如何再愛的自己……


 


布希姬的筆觸不怎麼溫柔,但直接帶人面對現實。有一個故事〈恰當的位置〉我很喜歡。一個女人,丈夫死去了,布希姬以幾個簡筆就寫出了女人哀傷的深度:「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我們可以生活、工作、開玩笑同時心如刀割……我完全不知道,我們可以傷心欲絕同時全神貫注地工作,精神崩潰又笑容可掬,悲傷又自在,蒼涼又愛戀。」


 


另一篇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物品〉。結婚十二年的夫妻走向離婚之路,妻子看著丈夫回家清理兩人的物件。愛情會消失,記憶會淡去,但曾經一起擁有的東西會忠實記錄情感真實存在的痕跡。妻子以為丈夫會帶走那些充滿幸福回憶的物品,然而,那位丈夫卻什麼都沒帶走。對妻子來說,這恍若冷酷的告別。我們在一句話裡讀到了妻子難以釋然的哀傷:「我希望你手裡的每件物品都灼傷你,帶你回到『仍然確定愛我』的時候。」


 


布希姬犀利、冷靜近乎外科醫師操弄解剖刀,描寫的卻是眾生愛情,通俗但不流俗。最細緻深刻之處,生離死別隱隱浮昇療癒與救贖。彷彿愛情這件事,就算包裝上已經貼了各種警示語,無論如何你就是想自己來試試看。即使愛情沒那麼美好,你仍相信那微乎其微的美好的可能,可以為此奮不顧身。


 


 


(原載:馬來西亞版 MensUno 2010.02)


 


 


 

Kidult西西的熊故事

少年時讀西西,如打開一扇魔幻的窗子。記得當時第一本翻開的是《剪貼冊》,一則短小的文章配上一張圖畫,西西以一種溫暖而幽默的筆觸,介紹那些現代主義的畫作。那應是最初,從文字裡就覺得西西是個充滿童趣又好玩的人。比如說,當你問西西為什麼會叫做「西西」?她會回答你,「西」就是一個穿著裙子的女孩子,兩隻腳站在地上的一個四方格子裡。如果把兩個西字放在一起,就變成電影菲林的兩格,成為簡單的動畫,一個穿裙子的女孩子在地面上玩跳飛機的遊戲,從第一個格子跳到第二個格子。


 


2005年西西獲頒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她沒來領獎,卻用錄音機錄了一段話。話裡頭說,她早前動了手術,右手神經受損,為了想讓無聊的復健過程變得有趣,就開始用左手縫製一隻一隻的小熊。聽見西西已是老去的聲音了,年過七旬,當時只覺時光催人。後來《縫熊志》出版,那些西西用左手一針一線縫出來的小熊,有從歷史走出來的人物,也有水滸英雄。看著西西悉心地為她的小熊們穿戴衣服,寫上故事,心裡就有些感動,西西並沒有老啊,西西還是那個孩子氣的西西。


 


毛茸茸的熊本來就已經是一種溫暖,而西西的手作,更增添了一種溫厚。《縫熊志》整本書,如果只是這些可愛小熊的照片,那至多也只能算是一本玩具型錄。書裡最有趣的是西西為每隻熊所創造出來的故事。即使取材自歷史演義,也都有著西西早年在《故事裡的故事》裡頭那種舊事新說的魅力。正如西西的文字,西西的熊,每一隻都有不同的長相,獨一無二,除去了華麗的衣服,也仍然有著自己的獨特面貌。


 


西西善於拼貼,從《剪貼冊》開始就遊走於各種各樣的知識藝術領域。西西縫熊,從黃帝、嫦娥、莊子、西施、司馬遷、玄奘,一路做到曹雪芹。悠遊虛實之間,謹慎考究細節,每則搭配縫熊照片的短誌不過千字,卻近似一部活潑的微型中國服裝演變史。《縫熊志》同時涉獵了縫熊技術、古代服裝史、中外神話故事、戲曲、哲學等等,再加上西西的文字,可謂是一種多重CROSSOVER的拼貼藝術。


 


西西總有那麼多巧妙的點子,一次又一次帶給書迷們驚喜。若拿縫熊和寫作相比,西西坦言:「做玩具更快樂些!」因為速度快,幾天內就能做好,小說卻要每天寫、每天想。所以她喜歡寫輕一點的東西。「21世紀了,文學不必再像過去那種存在主義式的沉重,人生的災難夠多了,寫作不是應該快樂點嗎?」她說。


 


而現實中的西西,不僅是香港當紅公仔設計師Michael Lau、「鐵人兄弟」的粉絲,也超迷大眼睛的日本SD偶(Super Doll,又稱人形娃娃)Blythe,最愛的還是市面上少見的布公仔。「我也會去排隊買限量公仔!」這位七十一岁,被譽為香港最重要作家之一,我們所愛的西西,她不折不扣就是一个kidult。願她健康,繼續帶給我們閱讀的快樂。


 


 


(原載:馬來西亞版 MensUno 2010.01)


 

並不太美好的未來

小說家袁哲生曾經描述一段青春情境讓我印象十分深刻,那大概是說兩個高中生,為了打電話給心儀的女孩,卻在巷子口的公共電話前磨磨蹭蹭了一個小時,才提起勇氣按下那默背了一百遍的電話號碼。畢竟,按照袁哲生的說法:「在那個年代,要一個高中男生單獨約一個女生出來是何其恐怖的一件事。」那故事並無太多起伏,只不過約好的兩個女孩最後卻只來了一個,而故事裡的那個「我」,為了成全好友且十分義氣地讓他們單獨約會。當他望著他們離開的背影,頓時覺得自己成為了這個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當憧憬愛情的時候,我們就會變得無比善良。雖然我們當時都惘然不知未來種種,不知現實將會加諸的磨難,但我們會記得人生之中那些最初勃發的情感,那些單純想要付出的愛,那些如今淡淡遠去的夢想……日本漫畫家古谷實的《17青春遁走》(台灣譯本:機車人生),說的也是一個十七歲少年的成長故事,比起袁哲生描寫的單純青春細節,也許更接近駱以軍小說裡經常出現的異色情境:弱雞少年對惡意暴力以一種委屈又妥協的情緒暗暗接受,在虛耗的時光裡,卻對重型摩托車如同對發光女體一樣地迷戀。


 


相對於早前《去吧!稻中桌球社》的胡鬧搞笑,古谷實在《17青春遁走》反而以相當成熟的筆法分鏡陳述故事,搞笑情節銳減,看完整部漫畫會有隱隱沉重的感覺。這部漫畫並沒有一般日本青春漫畫的熱血純情方程式,反而一直在強調著巨大艱難的現實世界,如何不斷擠壓一個十七歲的懦弱少年。當暗戀的美麗女孩向他表白,少年荻野幾乎不能相信上天眷顧,沒有勇氣去迎接那恍如奇跡降臨的幸福。在荻野心中,這個女孩就是他人生的全部,他一面想像為她奮鬥的將來,一面又害怕幸福會消逝,有一天會和她分開。


 


17青春遁走》恍如少年荻野的摩托車日記。白肉肉的弱雞少年永遠有處理不完的煩惱。古谷實將「青春」視作一場人生必經的陣痛,在帶點情色的黑色幽默,以及神經質的詩意幻想氛圍下,準確抓住了青春的美好與幻滅。《17青春遁走》或許是一則關於向現實妥協的故事。然而,最叫人悵惘的是不是在主角身上發生什麼橫禍,而是當少年長大之後,一切夢想,愛情的海誓山盟,都那麼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成長路上的失物。


 


古谷實沒有告訴我們,少年荻野遺失了夢想和愛的經過,也許只是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正在經歷這樣的過程。最後故事的結局用了一個「N年後」作為結束,少年荻野和初戀的女孩分手,最終還是走進了他當初預想的未來人生:變成了大人,變堅強了,努力地考進了大學,進入公司上班,開始了為貸款和家庭奮鬥一輩子的生活,成為了社會認同的成功人士——同時也成為了一個無聊的人。


 


「拋棄了一種名為青春的毒,故事就這麼結束了。」


 


(原載:馬來西亞版 MensUno 2009.12)


 

不管哪個世代,男人的進化都失敗

我並不向朋友推薦任何一本關於兩性關係的書,大抵坊間此類書籍,不是太不知所指,就是太像教戰手冊。翻了翻之後都是「唉講這麼多我也懂啊」那樣的感嘆,也沒辦法相信跟著那些步驟一二三就可以促進愛人關係等等。但冒著被女權主義者開砲或被指大男人沙豬的危險,我還是想介紹村上龍這本《所有男人都是消耗品》。也許只是因為,村上龍在這本書裡揭示了男人永遠解不開的謎:女人對男人來說,到底有多重要?


 


做為小說家的村上龍,我相信他有看透人性的敏感。有一次,村上龍在酒店的餐廳裡碰到一個美女朋友,她因為被男友拋棄而哭得死去活來;但是當服務生把那家店引以為豪的牛排放到她面前的時候,她依然能一邊哭,一邊說:「好好吃,阿龍,這牛排真的好好吃,你也趁熱吃。」這樣的情景讓村上龍察覺女人心底之幽深,並沒有因為失戀而食不下嚥這回事。就像雌性昆蟲會吃掉雄性好補充營養。男人對女人來說,也許不過是拿來使用的消耗品,用完了就丟掉,一點都不戀棧。


 


所以村上龍一開始便說:「男人是消耗品,女人是戰利品。」男人就像是衛生紙或保險套,就像是快要消耗殆盡的打火機沒兩樣。而女人對於男人,卻代表人生路途上的豐功偉業,是為之不惜披上戰士傷疤的戰利品。男女兩性於是開發出各自的才能。男人拚命的提升自我價值、征服世界以抗拒被消耗,而女人不斷提升自己的魅力和難搞度讓自己成為豐碩的戰利品。


 


然而男人有辦法贏過女人嗎?對於村上龍來說,男人寄情於藝術、經濟、政治、戰爭、建築……都是「對母性的反叛」。然而遠古至今所有男人的進化最終都徒然,到了今天,好心腸的阿宅還是不斷被正妹發好人卡,會修電腦也沒有用啊,會解微積分也沒有用啊。在正妹眼裡,男人就確定是消耗品了,像洗衣精,像垃圾袋,像可以替換筆芯的原子筆。


 


村上龍回憶自己也成為「消耗品」的經歷。那是他青年時期的一次不軌情事,就發生在好朋友外出打工的晚上,他與好朋友的女友兩人留在家中,沒能抵禦住獨處的誘惑,速戰速決做了一次。當好友回到家,女人卻若無其事地對男友說:「你辛苦了。」女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同時揶揄了兩個男人,也顯示男人無法企及的性別優勢。村上龍不禁為之沮喪,並萌生此生不再勾引有夫之婦的決心。


 


雖然村上龍強調父權的式微,以嘲諷奚落將男人笑貶為消耗品,卻也在他的字裡行間透露出濃濃的大男人氣息。這本書仍一貫村上龍式的自負,不免寫出「女人是要被保護的」、「我喜歡胸大無腦的女人」這樣的語調。村上龍大男人式的霸道,或許也不過是做為一個消耗品的虛張。然而不管是「戰利品」還是「消耗品」,說到最後,村上龍還是希望人們相信自己,不要被社會成見或者愛情法西斯給制約,要用自己的心去追尋,好好戀愛。即使變成消耗品,也不見得是件悲慘的事。


 


 


(原載:馬來西亞版 MensUno 2009.10)


 

Leonard Cohen,首先他是個詩人

對於Leonard Cohen的歌迷來說,這應是不能錯過的一本書。看他在書頁上信手拈來的詩句,看他用墨水筆畫愛人、畫裸女,更多的是畫他自己。或者更單純一點,只是想在一個人獨處的時候,能夠有一些沉穩安靜的文字陪伴,那麼選讀這本書應該也不會錯。


 


怎麼說Leonard Cohen都算是我們的老朋友了。資格老一點的文藝青年,也許還會說:我都是聽他的歌長大的。他首先是個詩人,後來才玩搖滾。比較起那個年代的詩人歌手,他沒有Jim Morrison的迷幻頹廢,也不似Bob Dylan任重道遠,Leonard Cohen彷彿擁有一個深思的老靈魂,老是皺著眉頭,一副嚴肅又冷眼旁觀的樣子。他的嗓音很低沉,呢喃愛戀的孤獨。這個不愛穿牛仔褲的老嬉皮,一貫西裝筆挺,他的歌和他的詩,看似平淡質樸卻都經得起一再的回味。


 


今年75歲的Leonard Cohen1956年就出版了第一本詩集,卻要到60年代才走入樂壇。詩人是他最自傲的頭銜,而歌手則是他最廣為人知的身份。《渴望之書》是Leonard Cohen的第二本詩集,距他上一本詩集的出版已經超過二十個年頭。中文版裡頭中英對照的詩句,由台灣多位詩人和創作者合譯,包括楊澤、詹宏志、黎煥雄、鴻鴻等人,單是這份譯者名單已令人驚喜。書中間插了Leonard Cohen的插圖和筆跡,關於生活和信仰、關於家人和愛,甚至關於情慾。簡單不艱澀的文字,不拘形式,往往又說到讀者心坎裡。


 


在最簡短的情詩中,詩人寫下了最深刻的句子:你走你的路/我也會走你的路,又或者對愛情的調侃:我在做愛的時候/作弊


 


不論做為詩人,或者做為歌手,Leonard Cohen都是自成一格的異數。他曾隱居在伯地山禪修中心,1996剃度成為和尚,改了個法名自閒Jikan),三年後又還俗。在這本《渴望之書》裡,處處可以看見他在書頁印上中文法號的印章。Cohen的詩歌有時充滿了死亡意象,有時美麗輕盈如一闕禱文,有時又是一章懺情書。他主張自制,卻又任由自已耽溺在放縱自戀的意象裡。


 


許多人把Leonard Cohen比做一把低音大提琴,不需要太多的伴奏就足以餘韻無窮。搖滾詩人無派無別,永遠只忠於自我;而他的詩歌個人主義,恍如獨行俠低頭探尋靈魂深處的回音,幾分認真,又帶著幾分幽默。如果你願意,不妨翻一翻《渴望之書》,看看一個年老而優雅的靈魂,和他談談人生中的各種渴望。所謂人生,或許正如書裡的Leonard Cohen所說:要說的如此之少,卻又非說不可。So little to say, so urgent to say it.


 


(原載:馬來西亞版 MensUno 2009.09)

換一個角度窺看世界

文:龔萬輝


看妹尾河童的書,總會有出人意表的樂趣。我想,那是因為妹尾河童總是以一種怪異卻又叫人熟悉的方式,去看待生活的周遭,或者旅途上的種種。比如說,他最令人稱道的,用俯視的角度去繪製他身處的房間,鉅細靡遺地將房間裡的所有事物畫成平面圖。原本最少被旅行者著墨的旅館住房,在妹尾河童的筆尖下卻讓人忍不住要把書本湊近眼前,仔細辨認圖中一切。妹尾的魅力即在於此,看來簡單又處處驚喜,其實也只不過是換了一個角度去窺看這個世界。


妹尾河童最早期的作品《窺看歐洲》,是他遊歷歐洲一個月的記錄。原本為了寫明信片給家人,希望和家人分享所看到的東西,就用手繪的針筆圖畫配上淺短的文章,於是發展出了這種文字附加圖像的方式。這本書1976年在日本出版,至今仍是日本讀者去歐洲旅遊時念念不忘帶上的「窺看」手冊。令河童哭笑不得的是,當初他並不認為自己寫的是一本旅遊指南,因為「我當年去住的都是廉價旅店啊。」


妹尾河童今天已是79歲的歐吉桑,他所游歷的地方,還有印度。《窺看印度》這本書記錄了1961年的印度所見,妹尾仍然不改頑童本色,不顧眾人勸告,在印度喝生水,吃路邊攤,從街道跳上往北行的巴士,拚了老命只為多看看印度的不同面貌。「印度的面貌是什麼?你問一百個人會得到一百種說法。」這就是妹尾河童的一貫說辭。他的書也許不是旅遊指南,但我覺得,這樣有趣的書相當適合在旅行回家之後,做為回味或玩味的閱讀。


據說妹尾河童在旅行中必帶地圖。他以看地圖為樂事。地圖在他眼中不僅僅是旅行工具,他更喜歡在出發前拿出外國地圖想像未來的行程。常常就這樣一個人自言自語地在地圖上比劃,在腦海中描繪出建築物或風景的模樣,對於妹尾河童而言,這也算是一種「旅行」。往往實際造訪之後,發現當地的景象和自己先前所揣摩想像的非常相似,大吃一驚。


現實中的妹尾河童是個對任何事物保持著好奇心的人。比如說,他永遠會在口袋裡藏著一支長12.6厘米、放大倍率為25倍的PEAK牌口袋型顯微鏡。用它來細看砂石、綿衣的紡織紋路,據他說:「中國敦煌的砂中,可以看到翡翠、紫水晶、瑪瑙等寶石。」對於妹尾河童的書迷,《河童旅行素描本》應是不能忽略的一本書。在這本書裡,妹尾像展示珍寶一樣細數伊朗的紅茶、沖繩的枕頭、馬來西亞的風箏;或者告訴你丹麥、巴基斯坦、土耳其、葡萄牙的捕鼠器有什麼分別,如何用意大利的自動製麵機做蕎麥面……彷彿所有平常的事物原來都有了令人訝異的故事。


如果真的要在妹尾河童這麼多本書裡挑一本我最喜歡的,我想我會選《廁所大不同》。我曾經不只一次在友人家中廁所裡發現這本書的蹤跡,讓人會心一笑。妹尾河童窺看我們,真的無孔不入。


(原載:馬來西亞版MensUno.2009年5月)


 

在嘛嘛檔完成的事

文:龔萬輝


據說這本書裡的文章有一大半是在嘛嘛檔完成的。我常常會想像那樣的情景:入夜時光的嘛嘛檔,那些廉價的塑膠桌圍滿了吃喝聊天的人,電視總是在播放足球賽,有時引起一片歡呼。那個奶茶味道間夾印度面包酥油氣味,爐火和香煙氤氳的場景,我們看見一個身影獨自在用筆記電腦寫稿。他坐在喧嚷人群之中,一直這樣寫,一篇稿子用兩個小時就寫好了。四周也許和文字無關,但他也會不時停下來,抬頭看球賽,或抽一口煙,一直到筆電電池也快耗光,才招手喚外勞伙計過來,付了茶錢回家。


曾翎龍在嘛嘛檔寫稿,一直是我覺得相當不可思議的事。怎樣都覺得,寫稿子這回事,應當更適於燈光溫柔的咖啡廳,或者是書籍疊高在桌上的房間裡。由其他寫往日回首,那些童年混雜泥土氣息的稚氣場景,那些少年在小鎮奔跑的時光(總是夾帶八九十年代的流行歌),如何在吵雜油膩膩的嘛嘛檔,積木成塔,用一個個字詞堆積成篇篇往事?


翻開曾翎龍的散文集《我也曾經放牧時間》,我覺得裡頭有一種相當真實而誠懇的感情。他寫小時候的玩意,一粒山竹剖開兩半,中間穿個洞就能當成玩具,那麼熟悉,讓人覺得那是曾經發生過的事。他寫足球明星,寫世界杯,那些球場故事彷彿眼前,我也覺得他是真心喜歡足球的。那書裡描繪的時光物景,原子筆、手錶、鞋子、巴士……那些極之平凡卻有著記憶光暈的種種細節,像牧羊人放牧的綿羊嚼草,安靜緩慢,又叫人親切。


就像選擇了在嘛嘛檔寫作而不是布爾喬亞式的咖啡廳(也許他真的是第一人),曾翎龍的散文十分貼近生活而不矯情。我覺得那是相當難得,且模仿不來的。我們有時在他的文字裡,會看見在嘛嘛檔走唱的馬來歌手,也許唱起一首老歌就牽起一個回憶;我們也看見那些熱情吆喝的球迷,被寫進了他的故事裡,在字句之中定格。他所捕捉的時間也許是很個人的,然而他的時光絮語卻也偶或折射出了生活所在和時代的變遷。


而曾翎龍夫子自道:“我寫的是過去的時間,但過去的時間可以穩住我們的老年。”這或許就是這本散文集的初衷。處處流光,都要叫人凝視。“我需要那些放牧的時間,那些近處遠處隨境地身軀移走而閃現的光,搖晃且以各自的方式照耀或隱藏,往後某天定居某處抬望,像死去的星星依然穩住這世界的秩序。”


“時間”是這本書的關鍵詞,對時間的流動與流逝,曾翎龍常顯得敏感而且敏銳。也許有一天,你會在人聲喧囂的嘛嘛檔遇見一個人,他穿著最普通的T恤和短褲,帶著一台筆記型電腦;然而和其他人不一樣的是,只有他正在凝視時光流過的細節,他知道什麼已經逝去。而這個時候,我們,以及這整座城市的流光,都成為了他的風景。



原載:馬來西亞版MensUno(2009年7月)